“你也喝不惯青梅雪?”
柳襄点点头,“太苦。”
木欣欣坐在窗前,晃悠着两腿,“什么时候开始呀?”
就在此时,锣鼓振响,戏台上,从帘子后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一身蓝布衣服,一脸疙瘩,如风干的橘皮,甚为丑陋。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径往一张椅子上坐下,取了月琴,铮铮弹起来。
一曲弹罢,棚子里嘁嘁喳喳的闲谈声慢慢静下来。
停了片刻,帘子后面出来一个淡妆素服的正旦,比月下梨花还雅致,她抬手拢了拢银簪,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妾身乃学士李希颜的夫人,姓谭,小字记儿。不幸夫主亡化过了三年光景,我寡居无事,每日只在清安观和白姑姑攀些闲话……”
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
木欣欣看得津津有味,柳襄也被那百变的曲腔吸引。
“……只愿他肯、肯、肯做一心人,不转关;我和他守、守、守《白头吟》,非浪侃……”
正旦歌喉回环转折,如新莺出谷。
“什么是《白头吟》……”木欣欣刚要问,一眼瞥见卢茂昭低头默坐,泪水莹莹,不胜伤感似的,“阿昭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卢茂昭抹了抹眼角,强笑道:“看入迷了。”
柳襄握了握她的手,卢茂昭对她笑了笑,深深吸了口气,收起心事,为两人解说情节。
“……虽然道今世里的夫妻夙世的缘,毕竟是谁方便?从此无别离,百事长如愿……”
鼓板喧云,乐声嘹亮,正是耳朵忙不过来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结束了?”木欣欣两手托腮,“这就结束了?”
曲终人散,柳襄也怅然若失,“嗯,结束了。”
“那个姐姐唱的真好!”木欣欣意犹未尽,“我仿佛还听见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呢!”
卢茂昭弯了弯唇,“不是‘姐姐’,是‘哥哥’。”
“你是说……她……是男的?”木欣欣眨巴着眼睛,“怎么可能,明明是女孩子呀!”
“他的衣领比其他女角儿高,个子也高些,手上没留长指甲,腰肢体态都不似女子,十有八九是个男扮女装!”
木欣欣一下子呆住了,“阿襄姐姐,你说呢?”
“我没看出来不同。”柳襄斟酌道:“该是女子吧。”
“那……我们打个赌,输了的今天做东,怎样?”
木欣欣来了兴致,“好!”
“我赌是男子,欣欣赌是女子,阿襄呢?”
“……女子。”
“不改了?”
“不改了。”柳襄和木欣欣异口同声。
“那我待会儿可要大盘大碗吃个尽兴!”卢茂昭拊掌而笑,“芙瑶,去把珠帘秀请上来。”
不多时,门帘一挑,进来的人涂傅粉黛,晔若春华,正是珠帘秀。
“你先别说话!”木欣欣抢进几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绕着圈地看了半天,点头道:“就是女孩子!”
珠帘秀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木欣欣架着胳膊,十分得意,“阿昭姐姐,你输了!”
卢茂昭端坐不动,望向珠帘秀,“公子能否以真容相见?”
珠帘绣眼珠儿向上一翻,“贵客这是何意?”
这一说话,嗓音就变了,是低沉又柔和的男声。
“啊?”木欣欣不可置信,“真是男子啊!”
柳襄纳罕,多看了他两眼。
“我们打赌,猜你是男是女呢!”卢茂昭乐得前仰后合,“我赢了!”
珠帘秀冷眼瞧着她,左颊忽然缓缓绽开一个梨涡,“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横竖进了这勾栏院,都是让人拿来赌钱取乐的下作东西!”
笑声骤止。
“小的还要练唱,排晚间的戏,恕不奉陪!”珠帘秀一拱手,退了出去,才走到回廊,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公子请留步。”
他转过身,拢着手将人一瞥,“贵客还有训诫?”
“是我失了分寸,不该拿人作赌。”卢茂昭欠身施礼,“方才多有得罪,公子不要介怀。”
珠帘秀暗叹,回了一揖,“不敢。”
“闺中游戏,不图利,更无轻慢之意。公子歌声遏云,舞态生风,自有旁人不及的妙境。”卢茂昭抬眸,眼神坦荡如砥,“自食其力不为俗,优伶为业不为贱,公子莫要看轻了自己。”
珠帘秀一怔,愣愣地望着她。
卢茂昭再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