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十六年四月二十,招讨使晏修与降将原化成夜半抵达上京,翌日清晨,朝廷举行盛大的受降礼。
铙吹响发,金鼓振天。泰康帝身着衮冕,告祭庙社,行三献礼,而后亲御奉天门。晏修手执花名册,上禀:“臣谨奉陛下圣旨,往幽都招抚碧梧,幸赖陛下天威,十万官兵解甲归田,北境烽烟已散!臣幸不辱命,携降将原化成等,恭请陛下圣裁!”
原化成并五百精锐白练系颈,于午门外跪进待罪表。
侍仪使捧表入,宣表官宣读讫,承制官出传制。
晏修等皆再拜,静听宣制:
“……圣王忘过记功,以成王业。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
原碧梧禁军统领原化成,审时度势,弃械归降,既知顺逆,弃暗投明,朕甚嘉之;赐卿官复原职,金五百两,帛五百匹,准入值殿内,掌守宫门管钥。其余归降军士,皆系胁从,非出本心,概免前罪;着兵部编入京畿各营,分拨操练,令其执戈卫民,以补前过,此后若竭诚效命,仍可论功擢用。
原碧梧骠骑大将军羊舌歧,虽拒降自戕,然祖上三世辅国,素沐国恩,朕念其忠勋旧徳,准其迁葬家族祖坟,以全世家体面。
招讨使晏修,远规碧梧,以定大事,其功甚伟,足承父业。兹特旨,晏修承袭其父爵位,晋封北安郡王,赐金千两,锦五百匹。随行亲卫,给予田产,直加禄米。
社稷得人,天下可定!望众卿戮力同心,成当代之功名,开万世之基业!
钦此!”
原化成眼含热泪,三呼万岁。百官朝服衣冠,莫不恭祝惠泽远扬。
辰正,泰康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升午门楼,以露布诏告天下,并给假三日,共庆休明之运。
凯乐奏于楼前,父老士女观如堵墙,奔走瞻拜,舞蹈山呼地道贺。
柳襄站在人流中,透过金梁玉柱、文武群臣,直直望向晏修,他今日绯衣金带,端的英气逼人,挺拔出群。
千头攒动,万声嘈杂,晏修的目光来回穿梭,忽而停住不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刹那间归于寂静。
柳襄与他对视良久,而后垂下眼眸,转身逆着人潮行去。
走了没几步,腕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握住,柳襄回首一瞧,竟是晏修,“你、你怎么……”
“沿着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处就是桑家瓦子。”他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拿着这个,去牡丹棚靠窗占一座阁子等我!”
柳襄怔了一下,脖子向后缩了缩。
晏修意态甚是匆匆,言罢把她的手一捻,一竟去了。
柳襄眨眨眼,摊开掌心细看,是个银鱼袋,她稍作犹豫,往瓦子找去。
自午门楼一直南去,约阔二百余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杂花相间,望之如绣。
过州桥,两边皆诸行买卖:王白虎小儿药铺、黄胖家酒楼、李家香铺、曹大郎肉饼、梅花包子……百户衣装,各有本色。街边又有卖字画古玩、小塑土偶、糖人儿、麻饮细粉、水晶角儿等饮食珍奇之物,兴贩不绝,新巧可爱。
上京真乃第一繁华之地!柳襄挨在人丛里,这儿停一停,那儿瞧一瞧,只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她心想,明日定要拉着木欣欣还过来逛,不叫她睡懒觉,也不枉来上京走一遭!
刚转过街角,甜香袭人。梨花树下,一个粗布短褐的货郎歇下担子,正在喝水,见柳襄望过来,招呼道:“素签沙糖、香糖果子、金丝越梅,姑娘要点什么?”
柳襄蹲下身,盯着素签沙糖。
“姑娘好眼力,沙糖是今早现熬的,一支八文,两支十五文。”
柳襄掏出碎银子数了数,叹口气道:“我要一支。”
“好嘞!”
货郎递过来串好的沙糖,又将零钱补给她。
柳襄咬了一小口,衔着签子将零钱往褡裢里随手一塞,却触到一包硬物,她拿出来一看,竟是各色奇样的鲜糖。
柳襄咬着签子,忽忽愣住,她解下褡裢放在膝头,找到了小银盒。
指腹在团花上顿了顿,柳襄打开了盒盖。
大小糖块齐齐摆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一盒子碎星。她呆了半晌,才把盒子盖好,重新放回褡裢最里层。
柳襄回头望望巍峨的宫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树头风过,发丝轻扬,撩在颊边微微发痒,柳襄将鬓发拢到耳后,慢慢笑了出来。
明媚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惹得行人驻足侧目,她理了理裙摆,加快了脚步。
行不多时,阵阵喝彩声远远传来,到得桑家瓦子前,里间筛锣击鼓,大吹大擂,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柳襄听师父说起过瓦子,在书上读到过瓦子,此刻才真正见到了这般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桑家瓦子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皆雕木彩装,绣画金缕,内中莲花棚、牡丹棚、山茶棚、水仙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说评话、悬丝傀儡、舞旋、相扑、乔影戏,杂耍伎艺不可胜数,又有卖卦、探搏、剃剪、令曲之类;诸棚观看之人,挤挤杂杂,哄哄嚷嚷。
柳襄在大小勾栏里闲看,忽闻手锣一响,有人高呼道:“大行散乐珠帘秀在牡丹棚做场!”
众人暴雷也似的轰动,都往牡丹棚走,柳襄也随着进去。
小二哥撑着椽做的门,一叠声的叫:“客官里面请!今日珠帘秀在此做场,敷演院本《调风月》,来迟的满了可没地方坐!”
柳襄拿出银鱼袋,小二哥喜笑拜迎,将她引入二楼东向一个阁子前,推开朱户道:“贵客里面稍坐!”
举目望时,四面云窗寂静,异香缭绕,十分洁净。
台上一红妆多态的丽人,耀睛夺目,咿咿呀呀唱着曲,那围着看的人,密密层层,就如人山人海一般。
柳襄摸出油纸包,一边吃糖,一边听戏赏舞,不觉就到了日暮。
门吱呀一响,晏修从外面走进屋,“阿襄,久等了!”
他换了件窄袖衫,颜色与自己穿的颇为近似。柳襄含笑嫣然,“你忙完了?”
“也不忙,就是被些小事绊住了脚,所以来迟了。”晏修撩袍坐到她身边,转头叫小二:“沏壶青梅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