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反复察看那马尸,脊骨折断,腿骨碎裂,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夏云皱着眉头。
晏修默然良久,“这么说,只是受惊失控,意外坠崖?”
“属下也觉有些蹊跷。”夏云垂目而叹,“可委实找不到丝毫痕迹。”
“当时她和木欣欣在车里。”晏修背着手踱来踱去,“木欣欣人呢?”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木欣欣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拽着个背了药箱的老头儿,风风火火跑进来,“阿襄姐姐怎么样了?”
那老头儿两手撑膝,呼呼喘气。
青山跨进门来,“主子,这位刘大夫专看跌打损伤,续筋接骨有奇药。欣欣走到半道儿,转回去将人给……给请到甘枣山,又听说你们来了县衙,忙赶过来了。”
这时,孟连海请的大夫也到了,“这是吴大夫,我们历县最有名望的。”
“正好!”晏修朝二人一抱拳,“内眷有恙,烦请两位调治。”
刘大夫喘匀了气,当先大剌剌坐到床前,伸手搭脉,霎时手指剧烈一颤,又僵住不动,静坐一刻,撤了手挪到一边。
吴大夫行过礼,也去探柳襄脉象,谁知他腕子一抖,满头冷汗,站起身连连摇头,“在下才疏学浅,这病实不能治,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大人另请高明罢。”说完逃也似地直奔门外,眨眼就不见了。
“吴老?吴老?”孟连海不知所措,拔脚追了出去。
一席话把晏修说得慌了,他迎上去问道:“刘大夫,如何?”
“老朽原要扑那树上的枇杷果儿,路见骨折,援手相助。”刘大夫撅着胡子瞄一眼木欣欣,“却被个人猪颠风似的,抓着跑了半座山!什么世道,好心没好报!”
“你说谁……”木欣欣一下蹦起老高,青山见势不好,往她手里塞了个李子,“饿不饿?路上摘的,你尝尝!”又小声道:“救人要紧!”
木欣欣干瞪着眼,把李子咬得嘁哩咔嚓响。
晏修倒了白水,托着走近前来,躬着腰道:“先生古道热肠,高节懿行,让人景仰!病家情急,催请冒失,望先生海涵。”
刘大夫咕咚咕咚喝个罄尽,晏修为他添了满满一盅。刘大夫干脆拿过壶,一仰脖都喝了,这才眼笑眉舒,“罢了,我是个好人,不计较这些,这姑娘我来治!”
晏修俯首谢过。
刘大夫上下瞧了一遍柳襄,正襟敛容道:“她近两日是不是受过重伤,流血滂沱?”
晏修错愕良久,方回过神,将坠崖之事细说与他,“途中感觉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我躺在草地上,没受一点伤,我捏遍阿襄全身骨节,也仔细看了,她并没受伤。我便猜,我俩下落时,被悬崖横生的树枝拦个正着,挡过了这场必死之劫。”
好一会儿,刘大夫才叹道:“老朽云游天下,经历的稀奇古怪多了去了,今儿还是头一遭见识到,有人外表康健如常,内里筋肉消散,血气枯槁,大是危殆啊!”
晏修愀然变色。
众人惊诧不已。
“血气枯槁……”木欣欣咬咬唇,“喝血能补血吗?”
“脾胃虚弱,无力运化。”刘大夫摇头,“强饮反而积聚有形之邪,阻塞气机。”
木欣欣心里“咯噔”一声。
刘大夫眉头攒做一堆,转向晏修,“你再回忆回忆,落崖后,还有没有异常之事?”
“当时……”晏修努力让自己冷静,“她好像做了个噩梦,是我叫醒的她。她和我说了会儿话,之后就怎么也叫不醒了。”
“说什么话?”
“她说……”晏修指节泛白,“梦见师娘要杀她。”
“就没了?”
晏修默默无言,忽问木欣欣道:“落崖前,你和她在马车上,可有发现异常?”
“没有,我们那会儿还聊天呢。”木欣欣嘴儿一瘪,眼圈就红了,“阿襄姐姐很厉害的,掉下山崖也不会有事!什么血气枯槁,你骗人的吧!呜呜呜……”
青山抬起手,轻轻覆在她肩上,木欣欣往前一扑,整个人伏在他胸前,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刘大夫想了想,下定决心,打开药箱,手指在夹层里摸索半天,取出一个油纸包儿,裹着三层,打开来看,是一部黑底金字的旧书。
“这是……天经?”夏云眉峰一跳。
冬凌双目圆睁,“天经不是、不是早被烧没了?”
“嘘!”刘大夫偷眼四处觑了觑,“这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一册!”
“邪说左道的玩意儿,传它做什么!”冬凌大惑,晏修也有些不解。
“天经实际是卜筮、医药之书,兼记些宇宙洪荒、万姓起源之逸事。”刘大夫长叹,“只因是碧梧历代大祭司所写,近世士子怀疑天命,更厌恶女身,误解了天经原旨,散的散,烧的烧,可惜啊!”
“你私藏禁书,还饰词狡赖!”夏云一拍桌案。
“你这年轻人,好生死板!”刘大夫白了他一眼,“人命宝贵,难生易死,管它是经书还是禁书,有能救人的法子为什么不用?”
夏云怔了怔,黑着脸哑口无辩。
拧在心头的乱麻顷刻间散了,晏修眼底重新亮起来,他关好门,落上闩,回转身对刘大夫揖道:“先生此言,振聋发聩!今日没有什么禁书,只有先生仗义而来,治病救人!”
“你倒对老朽脾气!”刘大夫点点头,捋着胡须,翻开天经逐一检阅。
灯盏辉辉,照如白昼,书页沙沙的响,莫名让人心安。木欣欣止住哭,跑去刘大夫旁边,黑黢黢的瞳仁,随着刘大夫的手指头,在字里行间骨碌碌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