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弹指间,春尽夏临。
温雪岩私贩铁器一案,跌宕多日,终是有了了结;原化成摭拾残局,渐进尾声,每日催请早归;夏云伤口愈合,连疤都没留下;青山和冬凌等人也整束了行囊马匹,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登程而去。
晏修将卷宗一一整理好,交给展勤,又屏退左右,吩咐道:“我走之后,由你暂行代管太守府诸事。”
“啊?”展勤像被烫着了似的,“小人……小人只是兵曹参军,如何能代管太守府?”
“我深思熟虑了好几天,还是决定推举你做九边太守,一并连此案情形写了个折子,已发往上京了,估计到月底,便会有使者亲载诏书,来太守府宣述上意了。”晏修温言慰抚,“你十四入军,在九边轮守十二年,以往的太守都是从京中调遣,哪似你这般熟稔边境的山川地势,你长期沉抑下僚,如此便知民生疾苦,更难得的是你的品性,公私分明,刚正纯直。北境新定,正需要你这样既懂军务又知民生,还能守得住心的人坐镇!”
展勤猛地抬头,眼中泛起热意,他挺直脊背,躬身拜倒:“蒙大人知遇,若朝廷恩准,小人以性命担保,此生此世,不负大人,不负斯民!”
晏修双手来扶,“我信你有这份能耐!不过,有几件事你要答应我。”
“大人请讲!”
“第一,温雪岩案主犯已死,余下的从犯、罪疑者从轻发落。”
“好!”
“第二,雷预擅自提高了九边的商贩赋税,我要你痛除捐输、抽釐、逼勒诸弊,让商人可自由出入九边,再不逢关纳税,遇卡抽厘。”
展勤沉吟,“如今碧梧归顺,幽都山已是金陵所有,这个也不难。”
“自雷预一来,商人税负增了六倍,若从此积弊,转而成俗,吏贪官横,九边必会人情浇薄,民不聊生!”晏修对着展勤一揖,“前路尚远,须得你披肝沥胆,坚苦自持,除弊务尽。”
“小人正有澄清之志!”展勤慨然而叹,也对他深躬一礼,“大人所言,小人铭记肺腑!”
“第三,我要你开办学堂,尤其是分文不收的女学堂。”
“分文不收的女学堂?”展勤愣了愣,“小人愚钝,大人此是何意?”
“我从前,在京中读那些经史,‘百姓’二字,只是纸上墨痕罢了,直到我乔装商人,来了这北境,一路上,住过漏雨的屋子,踏过结冰的街巷,看过十字街头的乞儿,拉过小贩冻得皴裂的手,我忽然懂了,‘百姓’这两个字,是热的,会欢呼,会悲泣。”晏修眼望着白云缥缈,有些失神,“城墙围住的,是日子,可谁家日子里没有女儿家?她们跟着母亲学女红,用针脚缝起一家人的生活,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字据看不懂,账目算不清,一旦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举目无靠,任人坑蒙拐骗。
‘百姓’二字里,不光有男子,也有妇孺。若能开一所女学堂,让她们识些字,明些理,未必得吟诗作赋,至少能认得官府的告示,能记清自家的钱粮,往后遇上难处,心里不糊涂,手里有底气,不叫人随意拿捏,才算真正在这世间站住了脚。”
穆穆清风,吹拂衣裾,送来几片飞花,晏修张开手掌接了,“年少时只听到深宫之中的雄风,如今才听见,穷巷之间的庶人之风里,裹着多少女儿家的叹息,她们不识字,便犹如行走在万古长夜之中。百姓皆苦,做太守的,既要守护这一方的万家灯火,这灯火里,女儿家的光亮,也该亮起来才是。”
展勤闻言,一时愧悔局促,“大人这番话,真叫小人无地自容!小人受教,明日便叫人清出闲置宅院,找几个稳妥的先生,教习妇人和幼女的课业,一应钱费,皆由官府出。”
晏修摇摇头,狡黠一笑,“威虏巨贾最多,若有富商豪民愿意资助周给,也是值得表彰之事。”
话音刚落,展勤豁然顿悟,“多谢大人提点!只是……小人与城中商贾不熟,该如何与他们往通声气?”
“水至清则无鱼,在上位者,该宽严并用,轻重得宜。”晏修走到窗前,“譬如这扇窗,你打开一面……阿襄?”
柳襄静静立在窗外,仰着头,目光清亮,直直望着他。
展勤一瞧两人,想起青山说的闲话儿,登时垂头告退:“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
“阿襄,你……”晏修脑中一片空白。
阳光在她眼睫下投出浅影,“大人看我可能去女学堂教书?”
“啊?”晏修呆呆愣愣,“你不去上京了?”
柳襄弯起双眸,轻笑了一声。
“你、你……你又打趣我!”晏修背转身,耳尖一片殷红,柳襄弯了弯唇,伸出手,拉住他的食指,晃了晃,见他没有反应,又推门而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递过去一件月白袍衫,“给你。”
“什么?”晏修垂眸看她。
“织月轩取回来的衣服多了这件。”柳襄含笑望着他,“我猜这是莫掌柜给你的。”
“给我的?”晏修目光落在衣衫上。
“你看看合不合身。”柳襄抖开衣服,踮起脚尖靠近了些,似乎是要给他披上。
晏修低下头,鼻间嗅到她发丝的香气,他心摇神动,忽然将手搭在她后腰,微微用力一拉,把人带到了怀里。
柳襄踉跄欲倒,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她定了定神,抬起眼睛望向他,他也正望着她。
四目澄澄,眼波溶溶。
晏修眸光灼灼,将人再拉近一点,俯下身越凑越近。
他衣襟上的清润气息愈来愈浓,柳襄眨眨眼,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溢耀的微光,也能数清他唇上浅浅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