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馄饨铺出来,晏修神采奕奕,一扫昨日甚为委顿的样子。
“你心情很好?”柳襄忽然问道。
“是啊,雷预和温雪岩死了,很多事乱麻一般,没有个头绪,正有些束手无策,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的,倒得了新线索。”晏修垂眸看她,“阿襄,你真是我的福星。”
柳襄淡淡瞥他一眼,嘀咕道:“假私济公。”
呆了好一阵,晏修才明白她的意思,他轻笑了一声,伸手去拉柳襄,修长的指穿进她的指缝,晃了晃,“阿襄,我错了。”
有风飒然而至,柳襄低着头,见自己的衣摆拂在他身上,一黑一白,缠萦不清,她小声道:“我没怪你。”
晏修俯下身,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我保证,今日不谈公务,只尽欣娱。”
一行人信步走了两条大街,又穿过两三条小巷,买了些应时小吃,顽耍物件,不觉走到一个巷子里面,内有一家彩帛铺,排山似的开着,客人来来往往,多是些妇女。
这家铺子与别家不同,并无牌匾旌号,门口只站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迎客,一见晏修驻足,立马热情招呼:“哥哥进来瞧瞧?本家锦绮缣素,绸缎纱绫,四时受用无所不有!”
“哇!”木欣欣一步跨了进去,摸着一件大红小金花成衣,“真漂亮!”
“哎呀,真不巧,这件嫁衣是客人定好的!”小丫头伶俐地撩起另一块水红绵绸,“姐姐可中意这款儿?也是整匹的花儿,正巧绣娘们在后头赶做嫁衣,现裁了后日就能做出来。”
嫁衣?木欣欣眨眨眼,转头望向柳襄。
柳襄僵了一下,忽然快步拉着木欣欣往里间走了几步,指着一匹青绫道:“这个吧,这个颜色衬你。”说罢又悄声对她道:“回去跟你解释。”
哦,木欣欣点点头。
“这位姐姐说得对呀!”小丫头凑过来,抿嘴儿笑道:“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如今春夏之月,裁了做条绿罗裙,正好应景!”
晏修听得笑了,指着柳襄问道:“你看她适合什么衣裳?”
小丫头围着她转了一圈,“姐姐模样标致,肤白如瓠,乡间最喜的大红大绿倒俗气了,浅色衣衫配簇新时花最是适合!”
晏修眼睛一亮,赞道:“你这小丫头还真是个行家!”
“可不是呢!”小丫头乐得豁牙都露出来了,“这家铺子是我娘和几个姨姨合伙开的,我就生在店里!我抓周儿那天抓了一把绸子,我娘给我起了个名儿叫小绸子。”
晏修挑眉,“市集上贩妇虽多,能在通善大街开这么大店面的,却是少见。”
“说起来还得感谢雷大人。”小绸子眨巴着眼睛,“我爹很早就死了,店里好多姨姨都死了丈夫,姨姨们都说,雷大人不拘着我们做生意,让大家有条活路,真是个好官……”
正说着,从帘子后头“嗒嗒嗒”地走出来一个妇人,劈头便给小绸子凿下两个栗暴,“又在这儿扯闲白!还不带客人进去量尺寸!”
“哦!”小绸子捂着脑袋,皱巴了一张脸,哀哀道:“两位姐姐请随我来。”
木欣欣挽着柳襄,欢欢喜喜的去了。
那妇人这才转过身,忙上来陪笑奉茶,“小孩儿作耍子乱说,客官莫要当真。”
晏修笑了笑,“无妨。”
“客官要不要做两套新衣裳?我们这儿女客男客都有,床帐被褥也能做的。”妇人从柜台里面取出几匹彩纱,摆在外面,“客官看看,这是新纺的绵纱,透气,且甚轻,做衣衫、袜子、被套,夏日再好不过了!”
晏修点了点头,环视壁间中梁,忽的问道:“怎么你家没有牌匾?”
“让客官见笑了!”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店时,没有余钱做牌匾,后来雇了个账房先生,本也想请他写个标识,他欺我们不识字,在账本上做手脚,我们便给他些钱打发了他。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
“那你们怎么结算盈利开销?”
“全在我脑子里,错不了的。”
挺厉害啊,晏修暗叹,想了想又道:“你何不给小绸子聘个教书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再不叫人蒙骗。”
“我们这样的人家,等闲的教书先生不愿来,愿意来的要价高。”妇人叹了口气,“原是送小绸子去过学堂的,她说那儿的男娃娃总欺负她,读了几天书就没去了。”
“该开个学堂,把百姓家的女孩子都收在里面读书。”晏修若有所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收钱。”
“哪有全是女娃娃的学堂,还不要钱的!”妇人笑得前仰后合,“客官睁着眼睛说梦话呢!”
“会有的。”
妇人还想再说,从门外进来一个大个儿青年,五官端正,皮肤黝黑,十分憨厚,“莫掌柜,我要的衣裳做好了没?”
“好了好了!”莫掌柜取下那件大红金花嫁衣,“蒋官人瞧瞧,可还满意?”
那男子将衣服里里外外地看了,笑容可掬,满口称赞道:“真好手艺!”
“官人定了后天成婚,我们几个绣娘熬夜赶急,好容易做出来!”莫掌柜半嗔半喜,“快拿回去给新娘子试试,若是有哪处不合适,再拿过来改。”
男子连声答应几个是,掏出银钱付了。
莫掌柜给他包好衣服,眉开眼笑地送到门口,待他走了,晏修问莫掌柜:“他是不是叫蒋世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