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青山暗自记下。
“还有一事……”
青山见他欲言又止,问道:“主子,什么事?”
“算了。”晏修嗫嚅半晌,摇头喟叹:“先办正事……”
吩咐已毕,晏修纵身一跃,上了房顶,绕到一号房,轻轻将瓦片扒开条缝儿,就看见温叔低头喝茶,对面坐着一年轻男子,年纪二十上下,穿著石青箭袖,手指“嗒嗒”敲着桌面。
“温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哎!不是我拿乔,大官人要得愈发勤了,九边城我都快走遍了,怕觅不着,误了官人的尊事。”
“呵!两年了,温掌柜还是这般,与我栾挚一句响亮话都没有。”男子森冷一笑,索性把话挑明:“这生意到底多少银子做得下来,温掌柜不妨直说。”
温叔听这话音儿,心中已活了几分,握拳咳嗽两声,说道:“幽都山上的贵人们是我们隆昌的老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茶也要用上万斤,多承盛情,不敢推却。只是……”
“只是什么?”
“大官人有所不知,边郡赋税与别处不同。金陵北境这一片,原是飞沙走石的荒凉之地,就是建了边城,也没什么人。直到来了个雷预雷大人,不禁商贾,租税低廉,几年之间,边城物宅大量涌现,首府威虏城更是尽笼天下奇货,数万商民在此贩物求利。”
“可威虏轻易不放外面的人进城。”栾挚抿一口茶,暗自翻翻眼睛:不然我何苦费这么多心思。
“雷大人虽防着外人,却不阻拦本地商人出去,原先半年才开的集市,后来每月都开,现在逢双数的日子都开,慢慢地人越来越多,这不才有的钩吾城。”
栾挚盯着温叔,忽的道:“温掌柜不如在钩吾开个铺子?我再与你添些本钱,你只消每隔三五日查算帐目,一月稳有百八十两营收,省得来回劳累。”
“雷大人只许我们在钩吾城待三日,逾期要交罚金,若是七日不回,那便是脱了籍了,再回去可麻烦了。”温叔摇手,“况且商无常处,聚散如沙,生意事拿不稳,我们东西南北的跑,一个个都从刀尖上脱过来的,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若是将来亏折了,落了官人本钱,叫我拿什么脸来交待?”
栾挚手指拨着茶盖,半晌淡淡答道:“也是。”
“来威虏做买卖的越来越多”,温叔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喝茶,“后来,就出了夜白楼那案子。官人可听过?”
“略有耳闻。”栾挚眯了眯眼睛,“富商兄弟三人,分资不均,在夜白楼大打出手,还死了人。”
“死的是楼里的伙计,才十八岁,他父母本收下赔礼,不知怎的又突然反悔,一纸状子告到官府。当时这事儿哄动了整个威虏,街上议论的人,不计其数。”温叔忽然笑了笑,“雷大人说城中富商长幼失序,轻忽人命,不仅严惩了那三人,此后更对九边城中所有商贩敛以重税。”
“哦?你们就由着他收税?”
“自然是不愿的。许多商行上书求情,都被驳回了。”
“既如此,怎不另寻个去处?”
“九边城好进不好出,想出去还得再交好多税,戏本子里都唱么,‘九边挣,九边花,一分别想带回家’。金陵只有九边不贱经商,有‘一等官,二等商’的说法,做生意来这,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何况这里如今已是丰余之地,不好白白断送这么多营生。”
晏修眯了眯眼:这雷大人倒是有一番手段。
“怪不得温掌柜一再提价。”栾挚睨他一眼。
“是我想岔了。要价高,赚钱多,税也交得多,账目又不好抹平,一来二去,耗折了数千金。”温叔眼中精光熠熠,“今儿我想出个新法子来,所以要和大官人商议商议。”
“不知是什么新法子?”栾挚暗暗一嗤,兜了这么大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官人曾将一株珊瑚抵作钱费,不知是从哪得的这宝贝?”
“大祭司的库房。”
“那库房里的珊瑚又是从哪来的?”
栾挚瞥他一眼,“盘龙海。”
“盘龙海……”温叔慢条斯理念了一遍,“那是哪里?”
栾挚暗翻白眼,解释道:“幽都山再往北三千里就是盘龙海,水势绝远杳冥,又叫溟海,多的是珊瑚玳瑁砗蟝,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宝贝。”
晏修听到这里,也想到幽都山有“尽头山”的俗称,幽都山外有什么,倒真不知道,只是听到些荒诞不经的异闻传说。
“原来是海里的宝贝,甚好,甚好!”温叔放下茶盏,连拍桌板,“往后红茶入在流水账上,那黑茶……官人只用些珊瑚玳瑁照账点清,我再抄一个底子,留着好对。行么?”
栾挚敛了笑,半晌才应道:“当真省事,筹算也容易。”
“多谢官人费心体谅!”温叔暗里松了口气,喜道:“官人晚间就在这住下罢,东街新开了家来凤楼,都是上等的席面,还请了名班大戏,说是热闹的很。我着人定一桌,官人勉强吃些。”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走到栾挚身边耳语几句,栾挚便站起身,拱手道:“今日实在不巧,我还得赶几十里路呢。下月二十,再加十箱,温掌柜休要误了。”
“这个自然!”
晏修见二人事已谈妥,在客套些阔别的话,赶紧飘身而下,叫来小二嘱咐几句,又瞅准空当,一闪身藏进了木箱,不多时,便感觉车箱晃晃荡荡,渺渺茫茫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