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的面前摆放着趁手的锋利器械，这是专门为他准备好的陷阱，他割开自己的肚子，缜密而细致地一个个取出里面的器官。

血液顺着脏器流出身体，居民像是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一般，脸上挂着幸福的标准微笑。

他的手已经被血液润湿，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放松，血液是热乎的，是温暖的，是湿润的，是宜居的。

“本来就该这样啊，这样才正确啊……”

“心愿机器的运转需要我们，我们这样很有意义……”

居民分类将自己的器官放置好，季诚的思想开始被同化，他露出幸福的微笑，他甚至生出了念头，也切开腹部来看一看。

心脏会是软软的，暖暖的，切开来摸摸它吧，会很舒服的。

切开来把器官放在对应的标准盒子里吧，成为心愿机器的一部分，来获得永恒的意义和价值，你将会从更为宏观的价值里得到永生——

季诚猛然从同化中醒悟过来，因为季诚看见了更让自己精神值狂掉的一幕。

居民用已经瞎掉的眼睛仔细端详自己的器官，居民的脸凑上去离心脏很近很近，他的手掌在心脏上反复摩擦，似乎在修复什么裂痕，居民的表情变得难过。

季诚开始察觉自己的污染有些严重，他甚至能听见居民的呢喃：“不够好啊，为什么会有缺损……”

居民：“为什么做耗材也做不好啊，为什么我总是不够好……”

居民：“为什么我还是不能让心愿机器满意……”

居民将自己的心脏捏碎了。

那个在他还有生命时，奋力工作只是为了让他活着的心脏，被他自己捏碎了。

血液喷溅——

居民一夜暴富后的生活并不健康，他既改不了艰苦生活留下的不良饮食习惯，也没法改变自己在长期高压工作下透支的身体。

哪怕透支生命只是为了完成某种无用的任务：心愿机器的罪恶贸易。

长期的高压状态使居民心脏负荷过大、心肌肥厚，他的心脏必定会因为居民的过度使用变得不完美。

居民对自己的心脏很不好。他不关心、不认可、不照顾自己的心脏，但心脏还是全力保障他的生命，严谨又卖力地工作直到最后一刻。

生前居民没有在意过心脏的负荷和状态，现在也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某一个瞬间，居民想：心脏和他自己很像。

真魔幻，居然和心脏共情了。

居民也一定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心愿机器正常运行的一个环节，一个螺旋结构，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掉的耗材。机器运作需要耗材，大量的耗材。

但他无法停住脚步，因为他为了自己的私欲在心愿机器留下了罪行，罪行使他被这里同化了，他被迫变得很有集体意识和奉献精神。他只能属于这里了，他站在传送带上，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商品。

也许最初的居民确实过得很滋润，心愿机器的运行建立在拐卖妇女儿童之上。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无比简单的判断题。

他不是妇女。

他不是儿童。

所以他肆意享受着心愿机器带来的一切，他认为这是他明智选择带来的好处——他的女友已经为他付出了代价。

他也并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所有，他会在一个人的夜晚偶尔想起她，连带想起的还有跑车和别墅。

他偶尔会高高在上地觉得心愿机器对女性有些残忍，一瞬间的念想让他觉得自己很伟大，他在关心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生命。至于女性所经受的挫折从何而来，他也偶尔内疚，但在所有将女友带去心愿机器的男人中，他是对她最好的一个，他的行为也无可厚非吧。

这样的话听多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正确，他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服从于自己可怕的欲望。

直到他发现心愿机器要用他的罪证威胁他发挥剩余价值。

当他随意对待被拐卖的女人的时候，他丝毫不会在意女人嘶哑嗓音喊出的那句话：人类的命运总是息息相关。

人类的命运总是息息相关。

居民以前不能理解，现在也不需要理解了。

心愿机器捏碎了他。

一团血肉交杂的糊状物随着传送带进入深渊，地下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处理厂。

季诚目前无法共情居民捏碎心脏的行为，所以季诚从污染中逐渐清醒，季诚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睁了整整三分钟，向前走了三步。

眼前，有害垃圾传送了分类好的器官进入不可回收垃圾和可回收垃圾。

季诚走在队伍的后方，看着整个器官修理进行得井然有序。员工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季诚只能眼睁睁目睹自己离有害垃圾的垃圾桶越来越近。

当众示威是有意义的，他消磨了群体一部分热情，将本该牢牢捆绑的力量拆散成若干小块。当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很难不让人生出退缩的念头。

一瞬间，季诚觉得自己失去了行动的力气。

队伍的最后，慈安瑜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