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猝不及防地落入视线。这人比她要高出许多,生得肤白唇红,干净清爽,一双细长的眼睛如静默无声的黑夜,似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眼尾又微微下垂,显得有些无辜。
左脸上覆了一大块密密麻麻的伤痕,正是他小疤佬名称的由来。
可能是受了乔篱那番话的影响,兰杳有些心慌,表面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你……要把伞借我?”
小疤佬穿着简单的衣裳,和其他下人并无分别,可浑身没有一处脏污,腰背直立地站在雨中,肩头还落了一枚枫叶。他单手举着一柄伞,沉沉地点了下头。
兰杳有些犹疑:“你要去哪?不如这样,你和我共用这伞,送我到偏院后,你再去你要去的地方。”
小疤佬只定定地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由分说地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等等,”兰杳叫住他,“谢谢你送的铃铛。”
他闻言停下,破天荒地开口,声音冷冽:“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兰杳内心凌乱了。
原来他不是哑巴,他开口说话了。但这句话她听不懂啊。
目送那道瘦高的身影离开后,兰杳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酸汤疙瘩面回到偏院。
“娘,我回来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屋内转了一圈,都没有寻到人。
兰杳忍不住嘀咕:“这么大的雨,去哪了她,一把年纪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而后她瞧见桌上留了一张留音符,这是她从小就用的东西。
她轻车熟路地比划出一记手势,留音符便飞了起来,传出母亲越氏气急败坏的声音。
“兰杳!你又偷偷溜出去了是不是?你属老鼠的吗?一天到晚就知道采药采药,你就这么缺钱呐?我看你是做这兰府三小姐做腻了,我警告你啊,下次出门再不带上乔篱就别去了,我去求秦夫人直接给你禁足个十天半个月的。别以为老娘舍不得,你该。”
兰杳被越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长舒了一口气。
越氏是个平和的人,只是每次碰上自家闺女的事都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暴脾气。不知道的人都说三小姐是乖巧懂事的,只有她亲娘知道兰杳从来都不安分守己。
“对了,曲夫人说外来上岛的人进献了很多奇珍异宝,让我们这几位夫人前去挑选,估计晚饭就在曲夫人那吃了。你别担心我,自己顾好你自己,早点睡。就这样,走了。”
说完,留音符便燃尽了。
兰杳只好自己吃了那碗疙瘩汤,洗漱后回来继续等越氏,在百无聊赖中趴着桌子睡着了。
殊不知,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屋内的梳妆奁正对着他,铜镜中映出一张覆着疤痕的脸,正是小疤佬。
一条约莫一指粗的小黑龙,周身魔气缭绕,从他的怀中钻出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城主,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
小疤佬没有搭话,自顾自地在屋内找起什么东西来。
雾龙:“你听老夫一句劝,把炎髓晶偷过来,封仙大典的时候就利用这神器对抗无念海那帮混账,再配合老夫的力量,定能把这场大典搅得七荤八素。一传十十传百,以此昭告天下,湮城之主卷土重来!其他几位老部将自然就会现身了,何须我们一个个去找。”
小疤佬还是没有理它,他摸到存放在架子上的桃木剑后,扭头确认一眼兰杳还睡着,面无表情朝桃木剑施了一记法。剑身发出一阵绯光,随即恢复了原样。
把剑放回原处后,他又看着旁边的定身符,思量片刻后,凭空划破手指,以血重写了上面的符文。
雾龙从他怀里飞出来,“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私闯闺阁是为了帮她。”
小疤佬终于开口否认:“我只是不想欠越氏人情。”
十六年前,他在襁褓时曾遇到一场大火,父母都死于其中。彼时他还太小,前世的力量尚未苏醒,但离奇的是,远在南边的越氏恰好临盆,过程中竟看到了他在大火中嗷嗷大哭的一幕,恳求兰无渊前去救火。
兰无渊将信将疑地御剑到了越氏所说的位置,果真遇一处民宅走水,遂施展御水术将火扑灭,把他带回了启君岛。
兰府结界解开后,他终于可以当面与越氏道谢,但越氏却说:“不是我看到了你,是我的女儿兰杳。”
雾龙:“城主,恕我多言,这姑娘与你同时降生,多半和你前世有渊源,可惜你没有从前的记忆,老夫也因为时间太久远记不起来了。如今,她的父亲即将成为无念海仙君,势必与湮城为敌。身为兰氏后人,她只会是你的敌人,越往后对你的威胁只会越大,你不趁现在杀了她,反而觉察出风寂林有危险半夜三更跑来帮她,你简直是色令……”
小疤佬丢给他一记眼刀,“我看我应该先杀了你,免得还没回到湮城就被你吵死。”
雾龙用爪子捂住嘴,怂了下来,灰溜溜地钻回他怀里。
小疤佬没再停留,往外走的同时眼神拂过那枚被兰杳系在腰间的铃铛,眸中闪过一丝亮痕,飞快打了个响指灭了烛灯,消失在浓稠的夜里。
兰杳一觉睡到天亮,第一眼便是去看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越氏一晚上都没回来。
她正要去曲夫人那寻人,但兰娩已经差人来等她,要她一同出岛,前往风寂林。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出岛,又逢封仙大典这样数百年难得一遇的日子,还是小心行事比较好。
思及此,兰杳翻出有辟邪作用的桃木剑和几张定身符咒,塞进了包袱里。
启君岛上设有多个传送地,只需站在传送点范围内,由从旁看守的弟子施法,便可抵达岛上任一其他传送地。据说是效仿了蜀山十二宫的通达镜。
很快,一行人便被送到了下岛的集市口,在步过长长的石阶后,上了接应的马车,其他弟子则纵马护在后方。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日落前抵达了风寂林的入口。
兰娩受不了一路颠簸,下车后吐得天昏地暗。
兰杳也不好受,但反应不及她厉害,跟着下车,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了她。
兰娩猛灌了几口,又把水扔了回去。她浑身骨头都是软的,唯有嘴最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趁我现在难受,待会在蜀山的人面前抢我的风头,好回去跟爹爹邀功,哼,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兰杳伸手拉她起来,“那你可真是多虑了。”
二人站在车旁等了许久,林中光线渐渐昏暗,迟迟没有看到蜀山的人。
虽系了披风,兰娩还是觉得冷,于是坐回马车里。她掀开帘子,只露出头冲兰杳道:“喂,你也上来吧。这蜀山的人也真是的,怎么不守时啊,还受世人敬仰爱戴呢,我第一个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