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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假鼎真炉一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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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琳看了他一眼。她认得这个人,姓刘,是北平城里一个颇有名气的古董商,生意做得不小,口碑却不太好,有人说他手里假货多,可一直没有实证。

“刘老板,这东西的出处,您能说得更细些吗?”毓琳问,语气不咸不淡。

刘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金小姐,这您放心。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假东西我能往您跟前送?您尽管放心拍,出了问题我兜着。”

毓琳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只鼎上,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可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逢盈也在看那只鼎。

她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从缝隙里看见了那只青铜小鼎。她看得不太清楚,可仅仅是那一眼,她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鼎,她见过。

不是真品,是一件仿品。古先生之前带她去一位老藏家家里看东西,那位老藏家有一件西周青铜鼎的真品,同时也收了一件晚清时期的仿品,专门用来教学生辨伪。古先生当时把两件鼎并排放在桌上,让逢盈看。

“你看这锈。”古先生指着真品的锈色,“真锈是入骨的,从铜胎里长出来的,摸上去像石头。仿品的锈是贴上去的,用酸咬出来的,看着像,一抠就掉。”

逢盈当时用手指甲轻轻抠了一下仿品鼎足上的锈,果然掉了一小块粉末。

古先生又说:“再看这铭文。真品的铭文是铸上去的,笔画浑厚自然。仿品的铭文是刻上去的,笔画生硬,转折处不流畅。”

逢盈把那些特征记得死死的。

此刻,她远远地看着展台上的那只鼎,虽然看不清细节,可那鼎的整体气韵和古先生给她看的那件仿品太像了。造型太周正了,周正得不像三千年前的东西,纹饰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昨天刚刻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拍卖目录,上面写着:“西周中期青铜饕餮纹鼎,河南出土,品相完好。”

逢盈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她知道那是假的。可她怎么告诉毓琳?在这种场合,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要是冲上去说“那鼎是假的”,不光得罪人,坏了拍卖行的规矩,还会让毓琳当众难堪。

可要是不说,毓琳万一花几百大洋买了件假货。

逢盈咬了咬嘴唇,把本子塞进口袋里,悄悄绕到会场的另一侧。

她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毓琳身后,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她没有跟毓琳说话,而是侧过身,对着旁边一个正在看其他东西的老先生轻声说了一句:“我师父上个月给我看了一件晚清仿西周青铜鼎,做得可像了。他教我怎么看。锈是贴上去的,铭文是刻的,造型太周正了,没有三千年前该有的那种朴拙。”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连看都没看毓琳一眼。

毓琳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耳朵,把那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去了。

晚清仿西周。锈是贴的,铭文是刻的,造型太周正。

毓琳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只鼎。她盯着鼎足的锈色,那锈浮在表面,颜色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几千年自然形成的。

真正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青铜器,锈色应该有深有浅,有层次,有过渡。这只鼎的锈,从头到尾一个色,像是刷上去的。

她又看鼎身上的铭文。主持人说有铭文,可她隔得远看不清。她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铭文的笔画果然生硬,转折处像刀刻的一样,没有青铜铸造应有的圆润。

造型太周正了。

三千年前的青铜器,是范铸法做的,一件一范,不可能做得像机器车出来的一样规整。这只鼎的对称性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手工铸的。

毓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转过身,对刘老板淡淡地说了一句:“刘老板,这东西我不看了。您自己留着吧。”

刘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毓琳已经走开了。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只鼎。

毓琳走到会场另一侧,站在一个角落里的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件不太起眼的东西,一只青釉鬲式炉,宋代龙泉窑的,釉色青翠,如梅子初熟。

这件东西的起拍价不高,只有两百大洋,放在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注意。

毓琳俯下身,隔着玻璃仔细看了很久。

这只炉的釉面温润如玉,开片自然,底部露胎处胎质细腻,是典型的龙泉窑梅子青。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是真品,而且品相极好。

她直起身,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件龙泉炉是真品,价格不高,放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而那只青铜鼎是仿品,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被人吹得天花乱坠,开价八百大洋。

这拍卖行里水太深了,拿假货炒高价,真货反而不受重视。如果今天不是有人提醒,她可能已经在青铜鼎上栽了跟头,而这只龙泉炉就会与她失之交臂。

她转头找逢盈。逢盈还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写记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毓琳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处,看着逢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拍卖会快结束的时候,那只龙泉青釉鬲式炉开始竞价。起价两百大洋,叫价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举牌,价格慢慢抬到了三百二。毓琳等了一会儿,在竞价快要冷下来的时候,举了一下手里的号牌。

“三百五。”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再加价。主持人敲了三下槌,龙泉炉归了毓琳。

毓琳付了钱,接过那个用棉纸包好的匣子,捧在手里,走出洋行的大门。

秋日的阳光照在匣子上,木纹清晰而温暖。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只青铜鼎后来被谁买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如果不是逢盈,她可能已经花八百大洋买了一件假货,而这只龙泉炉会落到别人手里,可能是一个倒腾文物的商人,转手卖到国外去,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起去年在天津的洋行里,古先生鉴定出的那只汝窑碗,也是从英国回流的。

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流出去,什么时候才能一件一件地流回来?

毓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匣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买下这只龙泉炉,不只是一次买卖。是替这个国家留住了一件东西。虽然只是一件小小的炉子,可这件炉子从今天起,会在她手里,不会流到海外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毓琳回过头,看见逢盈从门里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本子,低着头,脚步轻轻的,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阳光。

“逢盈。”毓琳叫住她。

逢盈抬起头,看见毓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礼。“金小姐。”

毓琳抱着那个匣子,走到她面前。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逢盈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毓琳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逢盈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毓琳的眼睛,轻声说:“那只鼎是假的。师父教我看过。我不想金小姐被人骗了。”

毓琳看着她。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坦坦荡荡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会买那只鼎?”毓琳问。

逢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可万一金小姐想买呢?我不能假装没看出来。”

毓琳抱着匣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逢盈,”她说,“你知道今天那只龙泉炉,是什么来历吗?”

逢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匣子。她想了想,说:“龙泉窑,梅子青,南宋的。品相好,釉水足,是个好东西。”

“它不只是一个好东西。”毓琳说,“这种东西,市面上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可能就全跑到洋人手里去了。我今天买了它,就是替咱们中国人留下了它。”

逢盈愣了一下。

“金小姐,”她说,声音不大,可很认真,“您说得对。咱们的东西,不能全让别人拿走了。”

“逢盈,你今天帮了我一次。这个人情,我记着。”

逢盈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金小姐帮过二少爷,逢盈帮金小姐,不算人情。是应该的。”

毓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说了。

这个姑娘,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不是用来称斤两的,是用来称善恶的。谁对她好,谁帮过她在意的人,她都记着。

她不因为毓琳故意激她就把毓琳当成坏人,她不因为毓琳喜欢周承煊就把毓琳当成敌人。她的心里,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

那套道理,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从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悟出来的。

毓琳抱着匣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逢盈,以后在古先生那里好好学。你这条路,走得下去。”

逢盈站在原地,看着毓琳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本子。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吹落了几片槐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动,站在那里,把毓琳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瓷器的年代、窑口、胎釉特征,记着古先生说的每一句评语。

这些东西,她学了这么些年,一直以为,是为了有口饭吃,为了不再做丫鬟,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可今天毓琳让她知道了,这些东西,不只是用来吃饭的。是用来认东西的。认对了东西,就能把好东西留下。把好东西留下,就是把祖宗的东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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