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周家二少爷吗?”
“怎么了这是?”
“听说他写文章得罪了人。”
“唉,这年头,说真话的都没好下场。”
周承煊听见了那些话,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消息传到周府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周老爷正埋首于账本,算珠声细碎地响着。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
“老、老爷——不好了!二少爷被警察局抓了!”
周老爷手一颤,账本啪嗒落地。
“你说什么?”
“二少爷被带走了!说是……涉嫌诽谤!”
周老爷猛地站起,又颓然坐倒,旋即再度起身。他扶着桌沿,那双手抖得厉害,像秋风中将落的叶。“怎么、怎么回事?为什么抓他?”他了解周承煊,他虽说不务正业,可从来不沾惹是非。
管家抹了把额上的汗:“说是二少爷在外头办了报社,得罪了人……”
周老爷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虚下去:“去把大少爷叫来……快去。”
周承宗来得很快。进门时面色也不好看,但比父亲沉稳得多。眉宇间那股沉郁,像压着层乌云。
“爹,我都知道了。”他说,“已经托人去打听了。承煊在局子里,眼下没受刑,还算安稳。可这案子不小,段某人那边咬得死紧,说要追究到底。”
周老爷一掌拍在桌上,茶碗哐当跳起,茶水溅出。
“这个逆子!惹出这等祸事,整个周家都要被他连累!”
周承宗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发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骨一节节泛白。
周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出来。她一路哭着跑到正厅,扑到周老爷面前,抓住他的袖子。
“老爷,您得救救承煊啊!”
周老爷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一把甩开她的手。
“救?怎么救?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扛!”
“老爷——”
“闭嘴!”周老爷吼了一声,吼完之后,自己先泄了气。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夫人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周老爷说的是气话,可她也知道,周家在这件事上能使得上力的关系太少了。
段某人的后台是直系的实权派,普通的关系根本够不着。
就在正厅里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门房来报:“老爷,太太,门口来了一位小姐,说是姓金,要见老爷太太。”
周夫人一愣:“姓金?”
周老爷也抬起头,眉头紧皱:“哪个金家?不认识。不见。”
门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那位小姐自称是醇亲王府的。”
周老爷的手一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醇亲王府?”
“是。她说她叫毓琳,爱新觉罗·毓琳。”
周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眼睛瞪得老大。“醇亲王府的人?她来做什么?”
周老爷已经顾不上发火了,整了整衣冠,连声说:“快请,快请!”
毓琳走进周府正厅的时候,步伐从容得像走进自家客厅。
她穿着一件碧蓝色的旗袍,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烫成手推波纹,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她的五官不算惊艳,可那气质,那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矜贵,是任何衣裳都裹不住的。
周老爷和周夫人迎上去,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毓琳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周老爷拱着手,腰弯了半截。
毓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周老爷不必多礼。我今日冒昧上门,是有事相商。”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毓琳小姐,不知您今日来”周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毓琳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周二少爷的事,我听说了。”
周老爷和周夫人同时愣住了。
“毓琳小姐,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毓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忙。”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周老爷还算镇定,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朝毓琳深深地鞠了一躬。
“毓琳小姐,您若是能把承煊救出来,周家上下”
“周老爷,”毓琳再次打断他,语气不重,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我不是来施恩的。我帮忙,不是冲着你们周家的。”
周老爷愣住:“那您”
毓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是冲着周二少爷这个人。我觉得他做的事,虽然莽撞,可心是正的。这样的人,不应该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毁掉一辈子。”
她没有说为什么她会留意到周承煊,没有说她从报社开张那天就开始关注他了,没有说她看过他写的每一篇文章,没有说她曾经好几次坐着黄包车从他报社门口经过,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他低着头改稿子的侧脸。
她不需要说。
周夫人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毓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周夫人没有点破。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毓琳小姐,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毓琳站起来,拿起手包。
“我先去打听打听。段某人身边有一个幕僚,姓孟,我认识。能说得上话。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们。”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帘落下来,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爷,”她转过身,看着周老爷,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很笃定,“这个毓琳小姐,对承煊有意思。”
周老爷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我说的不对吗?”周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看人家,主动上门来帮忙,不是冲着承煊是冲着谁?而且人家的家世、长相、本事,哪一样配不上承煊?”
周老爷没有接话。
可他没有反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
毓琳说到做到。
她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孟宪章。孟宪章这个人,毓琳是了解过的。他在段某人身边当幕僚,管的是文书,算不得最核心的心腹,但胜在为人周正,说话办事都留三分余地,不是那种把事做绝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文以载道”的念想。
这一点念想,平日里压在人情世故底下,看不见摸不着,可关键时刻,它是会冒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古董爱好者,家里收藏了不少瓷器字画。
毓琳在古董圈子里有些名气,跟孟宪章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可说上话还是没问题的。
毓琳约孟宪章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到的时候,孟宪章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军阀幕僚。
“毓琳小姐,好久不见。”孟宪章站起来,客气地拱了拱手。
“孟先生客气了。”毓琳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约您出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孟宪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毓琳小姐请说。”
“周家二少爷的事。”毓琳看着他的眼睛,“他写了一篇文章,得罪了段大人。报社被查封了,人也被抓了。孟先生在段大人身边说得上话,我想请您帮忙斡旋一下。”
孟宪章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毓琳小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他说,声音压低了,“可这件事,段大人是真的动了怒。那篇文章指名道姓,把段大人写得跟恶霸一样。段大人是什么人?直系的人,背后有人撑腰的。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写,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毓琳说,“可那篇文章写的事,是真的吧?”
孟宪章的眼神闪了一下。
“真不真,不是重点。”他说,“重点是谁写的,怎么写,写了之后怎么收场。”
毓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意。
“孟先生,您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还有谁会说真话?”
孟宪章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毓琳小姐,我试试看。”他说,“可我不敢打包票。段大人的脾气您也知道,不是谁劝都能劝得动的。”
“您肯试就好。”毓琳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不管成不成,毓琳都记您这份情。”
孟宪章摆了摆手。
“别记情了。”他说,“我就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胆子挺大的。这个年头,胆子大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