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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五□□起执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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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周承煊说,“一个字不改。”

孟师傅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点头,转过身,开始捡字。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字架间穿梭,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第二天,报纸印出来了。

头版头条,是他写的社论——《我们不能做亡国奴》。

白话文,大白话,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听得懂。

报纸在一天之内卖光了。加印了两次,还是不够。报童在街头巷尾喊着“号外号外”,声音尖利得像某种警报。

订户在那一周里增加了一倍。从两千到四千,从四千到六千。

信从全国各地寄来,有订报的,有投稿的,有鼓励的,也有骂他的。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五月十二日,警察找上了门。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报社门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法令纹很深;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第一次出这种任务。

“你是周承煊?”年长的那个问。

“是我。”

“你的报纸言论过激,有人举报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承煊看着那个警察的脸,没有慌。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事实上,他比他们预料的更早知道了这一天会来。

几天前,他在警察局的一个线人,一个常来报社买报纸的老警察,喝醉了酒跟他透露了口风。

“上头有人在盯你,小心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大哥的。

他没有写太多,只是说:大哥,我可能会遇到一点麻烦。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请你帮我保下报社。报纸是我办的,文章是我写的。我不后悔。

他没有等回信。他知道大哥会帮他的。

“我先把门锁了。”周承煊对警察说。

警察点了点头。

周承煊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跟着他们走了。他没有回头。

警察局在一条窄巷子里,灰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泛黄了,有几处墙皮翘起来,像要掉的样子。头顶吊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发青。

对面的警官姓孙,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看着周承煊,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孙警官问。

周承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知道。我在说真话。”

“年轻人,”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周承煊说,“可如果没人说真话,这个国家就完了。”

孙警官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承煊。

“走吧。回去把你的报纸收一收,别写那么过火。再这样下去,谁也保不了你。”他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你大哥在外头等着呢。”

周承煊错愕地站起身,他没想到大哥来的这么快。

走廊尽头,周承宗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温润如玉。

他看见周承煊走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局。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街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哥,”周承煊叫了一声。

周承宗没有回头。“嗯。”

“谢谢你。”

周承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那天晚上,兄弟俩坐在周承宗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书桌上摊着一本《周易》,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檀香燃尽了,香炉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周承宗坐在书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着弟弟。周承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量已经比自己高了,肩膀也宽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小孩子了。

他想起接到弟弟那封信时的情景。

那时他刚从铺子里回来,管家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是弟弟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写得很快。

周承宗看完信,愣了很久。

报纸。

弟弟在办报纸。他在外面开了一间报社。他写了那些文章,那些他在报纸上读过的、署名“承新”的、言辞锋利的文章,原来都是弟弟写的。

他想起那些文章里的话,当时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承新”,倒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

他没想到,那个“承新”,就是自己的弟弟。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几篇“承新”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看着那些滚烫的、不计后果的字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惊讶。

他没想到弟弟会瞒着家里做这么大的事。

是担心。

他知道这些文章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是骄傲。

他不得不承认,弟弟写的那些话,有些也是他想说、却不敢说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过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想过要打破一些东西,建立一些东西。

可他是长子,他有责任,有负担,有太多不能放下的东西。

他放下了那些念头,一步一步地,走成了如今的周承宗。一个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错的长子。

可弟弟不一样。弟弟没有那些负担。他可以飞,飞得高高的,远远的,飞到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

周承宗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兄,是我,周承宗。有件事想麻烦你。”

现在,弟弟坐在他对面,刚从警察局出来,那比自己年轻一些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不计后果的坦然。

他没有骂周承煊。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周承煊说。

周承宗沉默了很久问“报纸办了多久了?”

“四年。”

“家里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只有逢盈知道。”

周承宗愣了一下。“还挺能藏,你倒是信她。”

周承煊没有回答。可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周承宗看见了那个弧度。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翻着桌上那几份“承新报社”出版的报纸。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算精美,可那一行行字是滚烫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弟弟的心血。

“你写文章的本事,比我想的要好。”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承煊愣了一下。他以为大哥会骂他,会说他“不务正业”,会说他“惹是生非”。

“大哥,你不怪我?”他问。

周承宗抬起头,看着他。“怪你什么?”

“怪我瞒着家里办报纸。怪我写那些文章。怪我给你惹麻烦。”

周承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报纸放下,靠回椅背,看着弟弟。

“你写的那些话,有些也是我想说、却不敢说的。”他说,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你做了我想做、却没做的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大哥……”周承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你要想清楚后果。”周承宗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提醒意味的沉稳,“这条路不好走。今天只是警察局,明天呢?后天呢?你能走多远?你能扛多久?”

周承煊看着大哥的眼睛。“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扛多久扛多久。”

周承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周承煊看见了。

那是大哥很少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周承宗说,“那就接着做。”

他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我反对你”。这是周承宗的方式。

不拦,但提醒。因为他知道,拦不住的。

周承煊从大哥的书房出来,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得很高,像一枚银元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院角那株老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层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很想见逢盈。想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

他穿过花园,绕过回廊,走到赵姨娘院的后门。

门已经关了。木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条,是逢盈系上去的,说是“辟邪”。

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她在里面。知道他只要敲几下,她就会开门。她会探出头来,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亮亮的,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

她会问:“二少爷,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那他要怎么回答呢?

说“我刚从警察局出来,想见你”?

说“大哥知道我的事了,他没有怪我”?

说“我想你了”?

他想象着她听到这些话时的样子。

她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瞪他说:“二少爷,你喝多了,在说什么胡话。”

然后大概会低下头,耳根发红,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长错了地方,可就是不肯挪窝。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从凉变冷,久到他的手脚都有些僵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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