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报社重新开张了。
被扣的报纸要不回来了。警察局说“正在调查”,调查来调查去,调查了个不了了之。
但周承煊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下一期,写什么。
重新开业那天,他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那块“承新报社”的招牌。油漆有些剥落了,“承”字的一横缺了一角,可他不打算补。
残缺就残缺,像这个国家,像这个时代,到处都是残缺的。
可残缺的东西,也可以站着。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孟师傅已经在排版房里了,手里拿着镊子,正在捡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承煊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油墨的气味,有纸张的气味,有老槐树开花时那种淡淡的甜香。
他忽然觉得,能站在这里,还能闻到这些气味,就是一种幸运。
可他知道,下一次,下下次,这样的幸运不一定会一直有。他要在这扇门被封之前,写很多字,印很多份。
在那些威胁变成现实之前,在多少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六月的一天,他去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北平城的南边,城墙根下,有一片窝棚区。说是“区”,其实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棚子,用破木板、油毡、茅草搭起来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挨了打的乞丐,缩在城墙的阴影里。
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烂菜叶、煤烟、污水、发霉的布料,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气味,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贫穷的气味。
他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后座上绑着二十斤米、一袋面粉,车把上挂着几块银元。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快要散架。米袋子在颠簸中往下滑,他侧过身子,用手肘顶住,继续往前走。
老太太住的地方,在巷子最深处。
是难民救济会的一个朋友告诉他的。
老太太姓王,六十七岁,儿子去年被军阀抓去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儿媳妇受不了苦,跑了。
留下三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才四岁。老太太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捡破烂为生。
周承煊在巷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那扇门,如果那算门的话。
一块破木板用铁丝拴在门框上,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大得能伸进一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眼睛浑浊,眼角挂着眵目糊,可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碎成了一条一条。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又厚又黄,像是很久没剪过了。
“你找谁?”老太太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纸上刮过的声音。
“王婆婆?”周承煊问。
“是我。你是……”
“我是来送东西的。”他侧过身,指了指自行车后座上的米和面,“有人托我给您送点粮食。”
“谁?”
周承煊想了想,说:“一个朋友。他不方便说名字,您别问了。”
老太太愣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眨了几下,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的意思。她看着那些米和面,嘴唇哆嗦着,眼眶渐渐红了。
周承煊把米和面从车上卸下来,搬进屋里。他弯腰走进那扇矮矮的门,屋里黑漆漆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屋子很小,小得转不开身。地上是坑洼的泥地,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废纸,那是老太太捡来的破烂。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床角蜷缩着三个孩子,大的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两个小的还在睡,皱着眉,像是在做噩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和人身上长久没洗澡的酸味。墙角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里是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周承煊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书房。
那么大,那么亮,书架上的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红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他可以在那里坐一整天,喝茶,读书,写文章,没人打扰。
而这里,一个老人,三个孩子,挤在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屋子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爹关在书房里背书,背不出来不许吃饭。
他在屋里哭,娘在门外偷偷抹眼泪,让人从门缝里塞点心进来。
他当时觉得那是天大的委屈,觉得爹太狠了,觉得这个家太冷了。
可和这三个孩子比,他的委屈算什么?
他饿过肚子吗?
没有。
他穿过破衣裳吗?
没有。
他被人欺负过吗?
没有。
他的“委屈”,只是“想要的得不到”。
而这三个孩子的“委屈”,是“活着的每一刻都在受苦”。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人,谢谢你,谢谢你……”
周承煊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老太太的手干枯得像树枝,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握着那只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婆婆,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哑,“快起来。”
他用了些力气,才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她瘦得几乎没有重量,骨头硌得他手疼。
他扶她在床沿坐下,蹲下来,和她平视。
“婆婆,”他说,“米吃完了,再来找我。报社在琉璃厂那边,承新报社,一问就知道。”
“承新报社”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对,承新报社。”他说,“您记住了。”
他站起身来,转过身,那三个孩子还在看着他。大的那个约莫九岁,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像芦柴棒的手腕。
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银元,塞进孩子的手里。“拿着,给弟弟妹妹买点吃的。”
孩子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元。那块银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周承煊想起多年前的逢盈。
那时候她刚来周府,也是这样的。
瘦,苍白,眼睛大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警惕和害怕。
可她从来不让那些害怕淹死自己,在那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长。
他忽然很想让逢盈也在这里。让她看看这双眼睛,让她知道,这世上有和她一样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在坚持,在拼命地活下去。
他站起来,对老太太说:“我走了。保重身体。”
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