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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岁悠悠情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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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翻过来看底足。

她把瓷瓶倒过来,放大镜对准底足,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放大镜放下,抬起头。

“假的。”

沈清澜挑了挑眉。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齐耳的短发照得发亮。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没有戴首饰,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怎么说?”

“器型对,釉色也对,可底足的修胎不对。”逢盈把瓷瓶翻过来,指着底足,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康熙年的瓷器,底足修得利落,圈足内外都修得干净,足墙较薄,露胎处有细密的旋纹。这个底足的修胎痕迹太糙了,旋纹粗疏,足墙厚薄不均,是后仿的。而且釉面的气泡分布也不对。真品的气泡疏密有致,大小不一,像是随手洒的一把芝麻。这个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机器做的,一粒一粒排着队,规规矩矩的,没有呼吸。”

沈清澜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笃定。

“古先生说对了。你的眼力,已经超过了不少吃这碗饭十几年的人。”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瓷瓶的釉面,那触感是滑的,可滑得发腻,不像是三百年的老东西,倒像是昨天刚出窑的新货。

她的手指停了停,然后收回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还差得远。”

“你什么都还差得远。”沈清澜摇了摇头,把瓷瓶放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她,“逢盈,你得学会认自己的本事。你才学了多久?你不是还差得远,你是走得比谁都快。古先生教了二十年徒弟,你是他唯一一个说‘有天分’的。你还要怎样?”

逢盈没有说话。她不是谦虚,也不是矫情。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她见过古先生摸东西的样子,闭着眼睛摸,光靠手感就能分出真假。一只手搭上去,像搭在一个人的脉搏上,听它跳得快还是慢、有力还是无力。

她离那个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她不怕差得远。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她每天从周府走到沈家那条路,走了几百遍,每一块青石板都认得她的脚。

总有一天,她也会认得每一块瓷片的脉搏。

沈清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逢盈,你和承煊最近怎么样了?”

逢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清澜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海棠花已经谢了,绿叶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逢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清澜姐姐,我和二少爷……什么都没有。”

沈清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而通透,像是在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逢盈的手背,像姐姐安慰妹妹一样。

“那就什么都没有吧。”她说,“可你要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身后有人。我,你古先生,赵姨娘,还有承宗,我们都在。”

逢盈抬起头,看着沈清澜。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

“谢谢清澜姐姐。”她说。

沈清澜笑了笑,收回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风吹过院子,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逢盈坐在那里,看着石桌上那只假瓷瓶,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虚假的光。她的手指还在衣角上,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可那是真的。

秋天,周承煊的报社搬了新地方。

从原先那间逼仄的小屋子,搬到了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印刷车间,楼上是编辑部,虽然还是不大,可总算像个正经报社的样子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白灰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可周承煊觉得好闻极了。

订户增加到了六百多户。报纸从每周一期改成了每周两期。内容也更丰富了,除了国内外新闻,还增加了白话文小说的连载、科学常识的普及、读者来信的专栏。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文章也越写越老练,不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冲劲,而是多了一层沉稳的、经过思考的分量。

周承煊依旧没有告诉家里。

周夫人倒是不怎么问他具体在做什么,她忙着另一件事,给周承煊物色媳妇。

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到了适婚的年龄。北平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世家,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周夫人都托人去打听过。

今天张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明天李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恨不得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给儿子挑一个最好的。

周承煊每次都被叫回去“相看”。

他坐在正厅里,穿着母亲逼他换上的新衣裳,对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客客气气地笑,客客气气地说话,客客气气地喝茶。

那些姑娘有的文静,有的活泼,有的喜欢诗词歌赋,有的喜欢西洋音乐,有的戴着翡翠镯子,有的穿着洋装裙子。

可他看那些姑娘的眼神,和看逢盈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看那些姑娘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客气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脱下来之后,底下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记不住她们的脸,记不住她们的名字,记不住她们说过什么话。那些“相看”对他来说,像是一场又一场的应酬,应付完了,就过去了。

看逢盈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有光的,像一盆火,烧得旺旺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的头绳,会注意到她手指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会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像记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你说你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周夫人有一次把他堵在书房里,急得直跺脚。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褂子,头上簪了赤金镶红宝的簪子,脸上的粉扑得厚厚的,可还是遮不住眼角的细纹。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节奏。“张家的姑娘你嫌人家太文静,李家的姑娘你嫌人家太活泼,王家的姑娘你说人家戴的首饰太俗气。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天上的仙女?”

周承煊靠在书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

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周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承煊,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娘,您别白费心力了。”周承煊直起身,看着母亲,语气不硬不软,带着一种他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恰到好处的敷衍,“这些姑娘我都不喜欢。男人成年要先立业,如今世道这样动荡不安,我没心思想这些。”

“那你就安心回家帮你大哥做事,别整日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见人影!”周夫人的声音又高了几度,“承煊啊,这两件事你总要做到一样让娘安心吧!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帮着家里管账了。你呢?你整天往外跑,跑什么?跑出什么名堂来了?”

周承煊含糊地应了一声,找借口走了。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逃。可他逃的不是母亲,是母亲嘴里那些名字。那些他记不住的名字。他在逃避一种他不想要的生活,一种被人安排好的、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选择的生活。

他要的不是那样。他要的是自己选。

选自己想做的事,选自己想爱的人,选自己想走的路。

他没有说出自己喜欢逢盈这件事。他知道母亲不会接受的,在母亲眼里,丫鬟就是丫鬟,不管她有多聪明、多努力、多好看,丫鬟就是丫鬟。

他知道母亲的性子。如果母亲铁了心要对逢盈下手,他拦不住。

除非他先发制人,可他还不能。

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不够强,不够有钱,不够有地位,不够有资格在母亲面前说“我喜欢逢盈,我要娶她”。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报社做得更大,需要赚更多的钱,需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人,而不是一个还要听母亲安排相亲的“二少爷”。

可他怕时间不够。

怕母亲在他准备好之前就对逢盈下手,怕逢盈等不了那么久,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相看”中慢慢被磨掉棱角,变成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一辈子别人安排好的生活的“好儿子”。

那天傍晚,他去了沈家。

逢盈已经在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书名是《古董辨疑》,古先生借给她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书里,外面的世界跟她没有关系。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侧脸照成橘红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承煊站在巷口,看了她很久。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她没有发现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双手已经不是三年前那双只会洗菜煎药的手了,它们会看瓷器,会辨玉器,会写字,会算账。

它们能做很多事,可它们最擅长的事,是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遮住了光线。

逢盈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变成了两道月牙,眼瞳里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你来了。”

“嗯。”

“今天带了什么?”

周承煊愣了一下。他今天什么都没带,走得急,他的手上空空荡荡的,连个纸包都没有。

“什么都没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逢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没带就没带吧。”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又不是为了你带的东西才等你的。”

周承煊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再去相看任何姑娘了。不需要去看她们的脸,不需要去听她们的声音,不需要去猜她们在想什么。

他早就已经找到了他想看的那张脸、想听的那个声音、想猜的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等我?”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逢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可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像晚霞,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熟透的果子,红得发烫。

周承煊看着她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得逢盈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他还是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二少爷,你笑什么?”逢盈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可那恼意是软的,像棉花里藏了一根针,扎不疼人,只让人觉得痒。

“没什么。”周承煊收住了笑,可嘴角还是弯着的,“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挺好的。”

逢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橘红到粉紫再到灰蓝,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几只归巢的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在夕阳中闪着银灰色的光,鸽哨嗡嗡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嗯。”她说,“挺好的。”

她说的不是夕阳。

她说的什么,他知道。

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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