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指缝间漏过去,像沙,像水,像北平冬天里抓不住的风。
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一九年,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短到回头看时,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春天就走了,秋天又来了。
周承煊后来想起这两年,总觉得像一场漫长的、不紧不慢的跋涉。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身边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催他,不推他,只是在那里。这就够了。
一九一七年的冬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早,也来得猛,一夜之间把整座城裹成了白的。
胡同里的槐树枝桠上堆着厚厚的雪,偶尔“噗”的一声落下一团,惊得路边的野猫蹿出去老远。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屋檐都镶上了一道白边,像是老天爷心血来潮,给这座灰蒙蒙的老城披了一件新衣裳。
逢盈站在沈家后门口,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等一个人。
她等的人迟了。
往常这个时候,周承煊应该已经到了。
他从报社出来,经过沈家后门,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两个烤红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路过,看她一眼,说两句话,然后走了。
逢盈后来想,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可他就是来了,她就是等了。
像是两股水流,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可今天,他迟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逢盈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融为一体。
她把两只手轮流揣进袖子里取暖,左脚换右脚地跺着地面,在雪地上踩出一小片凌乱的脚印,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口,安安静静地等,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家的老门房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把窗户关上了。
他不懂这个姑娘为什么大冷天站在门口不回去。可他也没问。
他是沈家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姑娘是古先生的徒弟,是大小姐看重的人,不是他能随便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大衣没扣扣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往身后甩出去老远。围巾拖在身后,像一面猎猎的旗。
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一匹刚从雪地里跑回来的马,浑身冒着热气。
“路上……路上耽搁了。”周承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弯下去的脊背在厚大衣下显得格外宽阔,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单薄少年的身板了。
报社的活计不轻松,搬纸、搬机器、跑印刷厂,全是体力活,他的手心和虎口磨出了薄薄的茧,肩膀也宽了一圈。“报社印到一半机器坏了……修了半天。”
逢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狼狈,而是他大衣肩膀上的雪。
很厚,说明他在雪里走了不短的时间。
“二少爷,你不用每天都来。”
周承煊直起腰,看着她。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他的眉眼本就生得锋利,此刻被雪光一衬,更显得轮廓分明。
逢盈的脸被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眼睛亮莹莹的,像雪地里反光的水晶,又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我要是不来,”他说,气息还没喘匀,“你就不等了?”
逢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雪很松软,踢起来像面粉一样扬起一小片白雾。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旧棉鞋,鞋头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她浑然不觉。
周承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纸包还热着,隔着纸能感觉到温度,那股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像是有生命似的,一呼一吸。
纸包的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可见他一直揣在怀里,贴身带着。
逢盈接过去,打开。是两块枣泥酥,金黄的表皮上印着红色的花纹,中间的枣泥馅从酥皮的裂缝里微微渗出来,在白色的油纸衬托下,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枣泥的甜香混着酥皮的油香,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把雪的味道都盖过了。
“路过糕点店买的。”周承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逢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在齿间碎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里头的枣泥馅软糯绵密,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心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周承煊看着她眯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低眉顺眼的样子、认真做事的样子、被他逗得又气又窘的样子、红了眼眶却拼命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可他最喜欢她吃东西的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那种像小猫一样的、不设防的、软乎乎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逢盈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枣泥酥。
“那明天再给你买。”
逢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大衣上全是雪,肩膀上堆了厚厚一层,领口处雪已经化成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头发上也落了薄薄一层,几缕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像缀了碎钻。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衬着小麦色的皮肤,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烦到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有什么东西软一下。软得像那块枣泥酥,一碰就碎,碎了就化了,化了就甜到了骨子里。
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种心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很轻的话。
“二少爷,你的头发上有雪。”
周承煊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摸了一手湿。
“你的也有。”他说。
逢盈低下头,拍掉头发上的雪。她的手在发顶胡乱拨了几下,有几根头发被雪水粘在了脸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拨开,动作笨拙而随意,不像那些大家闺秀在镜前梳妆时的优雅,却有一种天然的、不拘小节的可爱。
“二少爷,”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该回去了。雪越下越大了。”
周承煊“嗯”了一声,可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没什么话要说,只是不想走。
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棵站在她旁边的树。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里,谁也不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尺的距离上。
那层雪越积越厚,像是老天爷在给他们之间搭一座桥,白色的、柔软的、一碰就会碎掉的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其实雪花没有声音,可逢盈觉得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跳听见的。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快得她担心他会听见。
后来是逢盈先转身的。“我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辫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辫梢的发绳在雪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路上小心”太轻了,说“明天见”太重了,说“你别来了”是假的。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不远处。
周承煊站在雪里,看了她背影很久。他的大衣被雪水浸湿了,沉甸甸地坠在肩上。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可他不想走。
他想起她刚才吃枣泥酥时的样子,眯着眼睛,睫毛轻颤,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他想伸手帮她把那点碎屑擦掉,可他不敢。
他的手太凉了,会冰到她。而且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他碰。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巷口那盏昏黄的街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才转过身,往报社的方向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的,是他踩出来的。一行浅的,是她踩出来的。两行脚印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雪还在下,慢慢地、无声地,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雪下面,在泥土上面,在这个冬天的记忆里,它们会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个冬天,他们见了很多次面。
有时候在沈家后门,有时候在报社门口,有时候在半路上遇见了,就并肩走一段路。没有约定,没有计划,可他们总能碰见。
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飘,飘着飘着,就飘到了一处。
周承煊给逢盈带过很多东西。
糖炒栗子、烤红薯、冰糖葫芦、桂花糕、豌豆黄、驴打滚,北平城里能买到的小吃,他几乎都带了一遍。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送货的,可他还是忍不住买。
有一次,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是刚出锅的,烫得他手指都红了。
他把纸包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先看了他的手。
“二少爷,你的手红了。”
周承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红了,指腹上还有被栗子壳烫出来的浅印。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笑了笑。
“没事。栗子趁热好吃,凉了就腥了。”
逢盈接过纸包,没有急着打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叠成一小方,递给他。
“垫着。别烫着。”
周承煊看着那块手帕,愣了一下。
手帕是白色的,素面,没有花纹,边角洗得起了毛,可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是她的味道。
他接过手帕,没有用来垫手,塞进了大衣内袋里,贴着心口。
“手帕我收着了。下次买栗子,用它垫。”他说。
逢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耳根红了一下,很快,像被风吹过的一朵云,还没看清就散了。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了好几轮,才终于暖了起来。胡同里的槐树冒出了嫩芽,先是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尖儿,过了几天就舒展成了婴儿手掌大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巷口那只野猫又生了一窝小猫,黄黄白白的一团,挤在墙角,喵喵地叫,眼睛还没睁开,小得可以捧在手心里。
逢盈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小东西挤在一起找奶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逢盈的古董学徒生涯,在这大半年里有了质的飞跃。
沈清澜对她越来越放心了。有时收了新东西,会让人直接送到赵姨娘院让她先看。
逢盈趴在石桌上,拿着放大镜,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连水都忘了喝。赵姨娘从屋里端出茶来,放在她手边,她也不知道,直到茶凉透了,才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件东西。
有一天,沈清澜拿了一件青花瓷瓶给她看。
“你看看这个。”
逢盈接过去。
她的手先于眼睛动了,这是古先生教她的规矩:先上手,再看。手的触感不会骗人,眼睛会。
她把瓷瓶托在掌心,感受它的重量。太轻了,不对。真正的康熙瓷,胎体厚重,压手。这个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然后她看器型。
梅瓶的造型,口沿外撇,短颈,丰肩,腹下渐收。线条流畅,比例匀称,乍一看没什么毛病。
可她觉得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再看釉色。
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是苏麻离青的特点。可苏麻离青在永乐宣德时期用得最多,康熙朝已经很少用了。
不是没有,是少。
而且这个铁锈斑的分布太均匀了,像是故意点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