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穿上那身蓝布衫、对着镜子梳辫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丫鬟了,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可此刻站在金小姐面前,她忽然意识到普普通通的姑娘,和这样的姑娘,中间还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不是身份的距离,她每天在古先生那里学东西,每天进步一点点,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只会低头说“是”的小丫鬟了。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还在路上,还没有走到。
而面前这位小姐,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漂亮的旗袍,戴着翡翠耳坠,说话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
那是一种她还没有学会的、从容不迫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度。
逢盈垂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急。你才学了多久?你才走了多远?总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那里。
不是穿着别人的衣裳,不是戴着别人的首饰,而是穿着你自己的、戴着属于你的东西,站在那里。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不卑不亢,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动一下,风过去了就站在原地。
“赵姨娘让我送来的。”她对周承煊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指了指陶罐,“腌了半个月,说是今年的新配方,让你尝尝。”
周承煊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
他只知道,他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你吃了吗?”他问。
“吃过了。”
“那也再吃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孩子气的执拗,“我让人去弄两个菜,你坐一会儿。”
金小姐还坐在那里。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看着周承煊,这个刚才还坐在柜台后面、对她爱答不理的人,此刻变了一个模样。
他的身体微微倾向那个丫鬟的方向,他的声音比跟她说话时低了、柔了。
金小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不是傻子。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起身,笑着对周承煊说:“周二少爷,您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周承煊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好,金小姐慢走。”
没有挽留,没有“再坐一会儿”,甚至连“我送送你”这些礼节性的话语没有。
金小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丫鬟还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承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金小姐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关上了。
逢盈抬起头,看了周承煊一眼。
“二少爷,”她说,“那位小姐好像不太高兴。”
周承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带着几分认真的观察。
她是真的在问,不是吃醋,不是赌气,只是单纯地觉得,人家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
周承煊忽然有些泄气。
“她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他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
逢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二少爷,您这样说话,会得罪人的。”
“得罪就得罪。”周承煊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我又不怕得罪她。”
逢盈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陶罐的盖子打开,从里面夹出一块酱菜,递给他。
“尝尝。赵姨娘说今年的配方改了,少放了盐,多放了糖,你尝尝是不是合口味。”
周承煊接过酱菜,咬了一口。是甜的。可他心里是酸的。
不是吃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
他在意她,可她好像永远都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在意。
“好吃吗?”逢盈问。
“好吃。”他说。可他看着的,不是酱菜。
那天傍晚,周承煊送逢盈回府。两人走在暮色中的长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快走到周府后门的时候,周承煊走上去半步,与逢盈并肩。肩膀之间只剩一拳之隔,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晚霞染红的长街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逢盈。”
“嗯。”
“你今天看见金小姐了。”他说,顿了顿,“你有没有觉得她跟你长得有点像?”
逢盈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我没太注意,我和她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
周承煊摇了摇头。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的。”他说,“是她像你。可她没有你好看。”
逢盈低下头,没有接话。
周承煊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逢盈,”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温柔,“你愿不愿意跟我说说以前在宫里的事?”
逢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今天,他自己开口了。
逢盈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抹晚霞是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她的侧脸被那光映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我不记得太多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记得的,都是一些碎片。比如冬天很冷,炭火不够,手脚都是冻疮。比如太监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得让人害怕。比如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宫女被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我那时候很小,对皇宫根本没有概念,只知道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后来皇帝退位,养我的嬷嬷拼死护着我,让我往宫外跑,只记得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脚上全是血,离宫门很远了还是不敢停下。”
周承煊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说“别说了”。
他怕她停下来,就再也不会说了。
“那你的父母呢?”他轻声问,“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是怎么进宫的?”
逢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她说,声音更轻了,“我有记忆开始,就在宫里了。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乡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连‘逢盈’这个名字,也是宫里的人随便起的。‘逢’是遇见的意思,‘盈’是满的意思,遇见圆满。大概是图个吉利吧,盼着宫里日子能好过些。”
她说着,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周承煊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光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像是站在一片很大的旷野上,四面都是路,可不知道哪条路是来路,哪条路是归途。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疼,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太轻了,轻得托不住她那些年的分量。
“我现在已经不恨那个地方了,”逢盈转过头,看着他,“我逃出来了,比那些没活下来的人,已经幸运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至于那些不知道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知道了又能怎样呢?知道了父母是谁,知道了自己姓什么,日子也不会变得更容易。我现在有姨娘,有媛媛,有清澜姐姐,有古先生,还有……”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下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轻的、更淡的结尾,“我已经比从前拥有得多了。”
周承煊看着她。
他想替她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想替她查清楚她的身世,想给她一个名字、一个来处、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那些丢失的岁月找不回来,那些缺失的亲情补不回来。
她能做的,只是往前走。
“逢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说的那些不恨,不是不敢恨,是不想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恨是把那些事情都装在心里,一辈子都放不下。你不想把那些人和事装在心里。你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装。”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逃出来靠的是运气?不是。是你自己想活。是你自己选了活。”
逢盈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哭,咬着嘴唇,把那点泪忍了回去。
晚霞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二少爷,”她说,声音微微发抖,“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好。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多好,我说了算。”周承煊说。
逢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二少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说完她转身走向偏院。
周承煊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晚风里。
他转过身,往报社的方向走。
风吹着他的脸,凉飕飕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从来没有听谁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从宫里出来的人,要么恨得咬牙切齿,把旧事翻来覆去地说,像是说了就能把那些年受的苦还回去;要么闭口不谈,像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待过。
可逢盈不是。
她不恨,可她也忘不掉。
她带着那些记忆活着,带着那些记忆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不怨天,不尤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周承煊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不是因为她聪明,虽然她确实聪明。
是因为她的心,是干净的。
经过那么多脏东西,还能保持干净。
那不是天生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择了不恨。
选择了往前走。
选择了在每一个可以被压垮的时刻,咬紧牙关,站起来。
周承煊把手插进裤袋里,加快了脚步。他想快点回报社。他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不是登在报纸上,是写给自己看的。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要把这些全都写下来。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