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喝药很痛苦,那苦涩的汤汁每每让她蹙紧眉头。逢盈便备好一小碟腌制的梅子,待她喝完药,立刻递上一颗。
赵姨娘含着梅子,苍白的脸上会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神情,低声说:“这药真是苦到心里去了。”
“良药苦口,姨娘坚持喝,身子才会好。”逢盈总是这样轻声劝慰。
媛媛有时会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黑黢黢的药碗,又看看母亲皱成一团的脸。
逢盈便趁机教她:“这是药,治病的。苦,但是喝了,姨娘就不难受了。”媛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拍拍赵姨娘的手背,含糊地说:“娘,不苦。”
每每这时,赵姨娘的眼眶就会泛红,将女儿搂进怀里,久久不语。
午后是院中最宁静的时辰。
赵姨娘要歇晌,媛媛也被哄着午睡。
逢盈便趁着这片刻闲暇,做些自己的活计,或是将院里那几株半枯的花木稍稍打理一番。她发现那株海棠的根部生了虫,便小心地将虫捉去,又松了松土,浇了些水。
不过几日,那海棠竟精神了些,叶子也绿了几分。
婆婆通常也在此时歇息,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嚣。
赵姨娘和媛媛醒来后,逢盈会陪着媛媛在廊下认字。
她找来了旧年的黄历,将上面的字一个个指给媛媛看:“这是‘日’,太阳。这是‘月’,月亮。”媛媛学得很慢,一个简单的字可能要重复许多遍才能勉强记住,且隔日便忘。
但逢盈极有耐心,从不催促。
有时她会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握着媛媛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媛”。
小姑娘的手很软,力道控制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很专注,小脸绷得紧紧的,写完一个,会抬起头看逢盈,眼神里带着询问。
“写得真好。”逢盈总是这样鼓励她,即使那字迹稚拙得几乎认不出。
赵姨娘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的酸楚。她轻声对逢盈说:“姑娘,多谢你肯这样耐心教她。这孩子能有你陪着,是她的福气。”
“姨娘言重了。”逢盈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神情格外柔和,“小姐很聪明,只是学得慢些。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当夜幕完全降临,赵姨娘院中的灯火便早早熄了。
赵姨娘身子弱,需得早睡;媛媛更是孩童心性,天黑不久便眼皮打架。
逢盈伺候母女二人安歇后,闩好院门,检查一遍灶火,这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
她没有立刻睡下。
先是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若月光不足,便点燃那截短得可怜的蜡烛头,将白日里未完的针线活细细做完。
一件媛媛的小衫袖口要锁边,一条赵姨娘的旧裙破处需织补。
她的手指在粗布布料间灵巧穿梭,针脚细密均匀,几乎听不见声音。
待这些活计做完,夜便深了。
逢盈这才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解开布结,里面是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和一本更薄的《简易会话一百句》。
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磨损,是反复翻阅的痕迹。
她将书册摊在膝上,就着微弱的烛光,开始温习。
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曾由另一个人的手指点着教她认读,如今只剩下纸页上沉默的印记。
她轻声念着单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振动:“book……pen……table……”
有些发音她记不真切了,便反复琢磨舌尖的位置,气流的走向。遇到全然陌生的词句,她只能根据前后猜测,或暂时搁下,留待日后。
长贵偶尔会捎来新的纸条或剪报,上面有周承煊随手写下的注释或新词。
那些字迹飞扬,有时潦草得需仔细辨认。
逢盈会将它们小心收好,在夜晚拿出,与自己日间所学对照参详。
她也会在废纸背面,用炭笔模仿着写那些字母,一遍,两遍,直到手腕发酸。
深夜的学习短暂而隐秘,更多时候,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默诵那些已记住的单词和句子,用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划写。
这成了她一天中完全属于自我的时刻。
白日的劳作、照料、陪伴是充实而温暖的,但这片刻的孤独学习,却连接着另一个更广阔、更陌生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她曾在博览会上惊鸿一瞥的电灯、电报、留声机,有周承煊眼中燃烧的、对“新世道”的灼热向往,也有她自己心底那点不曾熄灭的、对“知道更多”的隐秘渴望。
她知道这学习于眼下的生活并无直接用处。
在这僻静院落里,这些陌生的字母与音节,远不如如何将药煎得恰到好处、如何将旧衣补得不着痕迹来得实际。
但她仍坚持着。
像守护一点微弱的火种,在深夜里悄悄拨亮,不为照亮前路,只为自己知道,这火还在。
她将书册重新包好藏起,躺到窄床上。怀中小镜子的金属边缘贴着肌肤,微凉。
她听着窗外夜虫的低鸣,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逢盈渐渐熟悉了赵姨娘院里每一样物事的摆放,熟悉了赵姨娘喝药时的表情,熟悉了媛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含糊的发音。
她将正房的窗纸重新糊过,让光线更明亮些;将旧被褥拆洗翻新,填充了新的棉花;将院中杂乱的花草重新归置,在墙角种下几株易活的牵牛花。
小小的院子在她的打理下,依然简朴,却焕发出一种整洁而温暖的生机。
那几株半枯的海棠和石榴,在她的照料下竟也挣扎着萌发了新叶,开出了零星的花朵。
赵姨娘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渐渐淡去,多了些安宁。
她开始会主动和逢盈说话,说起自己未出阁时在老家的琐事,说起媛媛幼时的趣事——虽然那些“趣事”在旁人听来或许平常,但在一个母亲眼中,女儿的每一个微小进步都弥足珍贵。
媛媛的变化则更明显些。
她依然怕生,但在逢盈和赵姨娘面前,笑容越来越多。
她会主动拉着逢盈的手,指给她看新开的牵牛花;会在逢盈做针线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会在学认字时,因为写出了一个稍微像样的笔画而高兴地拍手。
一日傍晚,逢盈正陪着媛媛在院中看夕阳。橘红色的光芒将院墙染上一层暖色,媛媛忽然指着天空,含糊而清晰地说:“红……天。”
逢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西天云霞绚烂如锦。她心中微动,柔声应道:“是,天是红的,真好看。”
赵姨娘从屋内走出,听见女儿的话,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云霞,又看看女儿仰着的小脸,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一刻,逢盈忽然觉得,这个曾被遗忘的角落,或许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改变。不是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如春雨润物般细微而坚定的渗透。
一点整洁,一点生机,一点耐心,一点陪伴。
让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重新有了温度。
而这份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温暖着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