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煊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逢盈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慢慢拧起。
他想起第一次在夹道抓住她偷藏赵姨娘布包时,她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被抓住现行的惊慌和绝望;想起她被林嬷嬷刁难时,那种任人宰割的恐惧;甚至想起他拿着剪刀逼她剪辫子时,她的颤抖和犹豫。
但没有哪一次,像刚才那样——那是一种仿佛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某个具体对象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那个姓陈的太监到底是谁?
为什么逢盈见到他,会怕成那样?
一个乡下逃难来的孤女,怎么会对宫里出来的太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乡下丫头。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之前被他忽略或觉得有趣的细节,忽然串联起来,有了新的意味。
她那过于标准、甚至堪称典范的礼仪姿态——宫里最重规矩,尤其是对宫女,行止坐卧都有严苛法度。
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入骨髓的谨慎和隐藏自己的能力——那是在需要时刻察言观色、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才能淬炼出来的本能。
还有,她那种对同样身处弱势者的、几乎可以称得上“不智”的同情心。在等级森严、踩低拜高已成常态的深宅里,这种未被完全驯化的“善”,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她并非自幼浸淫此道,心中另有一套未被磨灭的、或许来自更残酷环境的善恶观?
周承煊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发现秘密、接近真相的兴奋感。
他原本就觉得这干柴棍有意思,现在看来,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有趣。
他并没有立刻追上去质问。
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他要慢慢看,慢慢查。
接下来的几天,周承煊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安分”了些,难得没被周老爷找茬。但他暗地里却留了心。
他让长贵去打听那天来府上的陈公公。
长贵人机灵,又常在外跑腿,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没两天就带回些消息。
“少爷,打听到了。那人确实姓陈,单名一个‘忠’字,早些年是在醇亲王府当差的,据说还曾是个小管事,有点脸面。后来被提拔到宫里,皇上退位前后,也裁撤了不少人,他就被放了出来。如今在城南赁了间小屋子,时不时倒腾些旧宫里的物件,或是帮人牵线搭桥,混口饭吃。据说……”
长贵压低了声音,“他手里还真有些门路,能弄到些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只是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人也滑头,专找那些念旧、又有点家底的老爷们攀扯。”
醇亲王府。
周承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与宫廷关系千丝万缕,从那里出来的人见过世面,也深知内里乾坤。
干柴棍如果真是宫里出来的,会不会也和醇王府有关联?
宫女调配有时也会在各王府与宫廷之间流动。
或者,她根本就是醇王府出来的?
他想起逢盈那日的恐惧。
陈忠如果曾在醇王府得势,那么很可能认识不少府里的旧人。
干柴棍是怕被他认出来?
她到底是一个逃亡的宫女?还是别的什么?
周承煊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到来。
逢盈被派来给他书房送冰镇的酸梅汤。
她低着头,将白瓷碗轻轻放在书桌边,动作依旧规矩得无可挑剔,但周承煊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这几日都没睡好。
“放着吧。”周承煊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画报,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前两天府里来了个挺有意思的人。”
逢盈放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说是以前宫里当差的,姓陈。”周承煊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说,“如今在外面做点小买卖,拿了些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小玩意儿,想让我爹看看。我爹没见。你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
逢盈已经垂手退到一边,头埋得很低,但周承煊看见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人啊,”周承煊语气带着点嘲弄,“那副做派,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伺候久了的,说话拿腔拿调,眼神滴溜溜转,看着就精明。不过也是,能从那种地方全须全尾出来,还能想着法子谋生路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逢盈的呼吸似乎屏住了片刻,肩膀线条有些僵硬。
“说起来,”周承煊放下画报,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语气更加随意,仿佛只是闲谈,“这些从前在宫里王府当差的人,如今流落在外,也不知道以前认得的那些旧人,都怎么样了。世道变得快啊。”
逢盈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周承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今日没打算直接揭穿,只是埋个引子。
他喜欢看她这种强自镇定下的暗流汹涌,这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有趣。
“行了,没事了,你下去吧。”他挥挥手。
逢盈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周承煊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她已经开始慌了。而他的猜测,也正在一步步被证实。
这个发现让周承煊感到一种奇特的愉悦。在这个一切都开始松动、却又处处依旧压抑的深宅里,逢盈和她身上的秘密,像是一个意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谜题。
他并不急于立刻解开它,反而更享受这种抽丝剥茧、慢慢逼近真相的过程。
尤其是,当他掌握着主动权,看着那个一向谨慎小心的丫头,因为他的试探而方寸大乱时,那种感觉,比他以往任何恶作剧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和持久。
窗外,暮色渐合,将周府笼进一片朦胧的暗蓝之中。府邸深处,有人心怀鬼胎,有人秘密将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节里,各自在命运的棋盘上,挪动着忐忑不安的棋子。
而周承煊知道,这场刚刚开始的“游戏”,将会越来越有趣。
他仰头将剩下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下心头那簇因为发现秘密而燃起的、兴奋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