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月钱!
小圆眼前一黑,这对她们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但比起挨打或赶出府,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连忙磕头:“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逢盈也跟着叩首,声音干涩:“谢夫人。”
心里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承煊他竟然会来?还会帮她们说话?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她难以置信。
周夫人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平息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李嬷嬷领着如蒙大赦的小圆和心神恍惚的逢盈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周夫人和周承煊母子二人。
周夫人看着儿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呀,以后少惹你父亲生气。想要吃什么,私下里跟我说便是,何苦闹成这样。”
周承煊扭开头,闷声道:“我才不稀罕。”说完,也不等母亲再开口,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在父亲绝对的权威面前,母亲向来是沉默而顺从的。这个家,是由父亲说了算,规矩由他定,雷霆雨露皆是他一人之恩威。
母亲虽为主母,掌管中馈,看似尊荣,实则如同精美瓷器上描绘的藤蔓,依附于强大的主干,从无真正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父亲禁止他上桌用饭,这便是铁律,母亲心中即便有万般不忍,也绝不敢流露半分,更不会违逆父亲的意志,私下对他有所关照。
她的关心,早已在年复一年对丈夫的绝对服从中,磨成了谨小慎微的尘埃,风吹即散。
她所能做的,唯有在父亲划定的界限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体面,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逢盈和小圆刚走出正院不远,周承煊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她们面前。
他脸上那点不自在已经消失了,又换上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得意和戏谑的表情,下巴微扬,看着逢盈:“喂,干柴棍儿,看见没?小爷我够意思吧?要不是我,你们今晚少不了一顿板子。还不谢谢小爷?”
逢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眉眼张扬,带着一种“快对我感恩戴德”的期待。
若是以前,逢盈只会觉得他恶劣又幼稚。
但此刻,心情却有些复杂。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承认,更没想到他会替她们开脱。
这份举动,无论如何,客观上确实是帮了她们。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但是,是非对错,她分得清。
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多谢二少爷方才出言相助。”
周承煊满意地哼了一声,正准备接受她更多的感激之词,却听逢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他的洋洋自得:
“不过,若非二少爷连日威逼,奴婢与小圆也不必行此冒险之事,更不会有今夜之祸,也不会被罚月钱。”
周承煊被这话一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得该死的正确无比,根本无从驳起。
他确实是因为不想自己饿肚子,去威胁逼迫她们的。
一股罕见的、名为理亏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却又发作不出来。
他瞪着逢盈,逢盈却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澈,没有畏惧,也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空气尴尬地沉默了几秒。
周承煊忽然别开视线,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咳,那个…罚你们的月钱。小爷我之后…会补给你们的。”
他说得有些磕绊,完全没了平时的流畅嚣张。
逢盈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二少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规矩如此,做错了事,受罚是应当的。这钱,奴婢不能要。”
她并非矫情,而是深知界限。
接受主子的赏赐是一回事,接受这种近乎封口或补偿的钱财又是另一回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而且,她和小圆确实违反了府规,受罚并不冤枉。
周承煊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难道能说自己是觉得过意不去才想补偿的吗?
这种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尤其是他现在其实根本拿不出钱,因为和父亲吵架,他的月钱也被一并掐断了。
刚才那句话,几乎是硬着头皮充面子说出来的。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走了!”周承煊最终像是败下阵来般,有些气闷地扔下两个字,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狼狈。
逢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疑惑更深。
这位二少爷,似乎也并不完全是她最初认为的那种纯粹恶劣的人。
只是这点微妙的改观,很快被失去三个月月钱的现实压力所取代。
日子本就紧巴巴,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第二天下午,逢盈却被周承宗身边的小厮悄悄叫到了外院书房附近一处僻静的迴廊。
周承宗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眼、身形单薄的小丫鬟,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复杂。
他没有多问过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向逢盈,声音温和:“这里是一些钱,应该够抵你和小圆被罚的三个月月钱。拿去吧。”
逢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慌乱,连忙后退一步摆手:“大少爷,这使不得。我万万不能收!犯错受罚是天经地义,怎敢让大少爷破费!”
周承宗看着她惊惶的样子,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必惊慌。这并非赏赐,亦非施舍。此事说起来,源头在我弟弟与父亲的争执,才累及你们受此无妄之灾。这钱,算是我代承煊补偿你们的。他…唉,他如今也被父亲断了月钱,自身难保,方才行事如此荒唐,牵累了你们。”
逢盈闻言,猛地怔住。
断了月钱?
所以他昨晚说补给她们,是认真的?
所以他那么狼吞虎咽地吃馒头,是因为他真的没饭吃?
他不是在捉弄她们,而是真的饿了?
一连串的疑问和震惊瞬间冲垮了之前的困惑和些许怨愤,真相大白带来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头的、关于二少爷为何钟情粗劣馒头的疑云终于散去。
恍然大悟之后,心头涌上的情绪复杂难辨。先前认定他纯粹以捉弄人为乐的判断似乎有些武断,生出些许微妙的歉然,但这歉意很快便被更清晰的认知压下。
即便事出有因,他胁迫她们、连累她们受罚的方式,依旧蛮横得令人齿冷。
只是她确实看到了。
在那层玩世不恭、恶劣嚣张的表象之下,周承煊并非全无担当。
至少在她们因他而获罪时,他没有选择缩头自保,而是站了出来,扛下了起因。
这一点,让逢盈心中那堵纯粹的厌恶之墙上,悄然裂开了一丝细缝。
周承宗见她愣神,以为她仍在犹豫,便温声解释道:“承煊性子倔强,与父亲争执后不肯低头,父亲便断了他的伙食和用度,想逼他就范。他大约是饿极了,又拉不下脸面去外面求援或向母亲索要,才出此下策,为难你们了。”
他将荷包又往前递了递:“收下吧。你们在府中不易,没了月钱,日子会更艰难。这事不必再提,也勿要对外人言。”
逢盈的目光从荷包移向周承宗,又看向他温和而诚挚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善良,一次次地在她艰难时伸出援手,像冬日里一缕不着痕迹的暖阳,悄然熨帖着她紧绷艰难的生活。
一种温热的、混杂着厚重感激的情绪悄然漫上心间,驱散了方才因周承煊而生出的复杂思量。
在这份温和面前,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掩住可能泄露太多情绪的目光,只低声应道:“多谢大少爷体恤。”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体恤”。指尖在交接的刹那,似乎无意间擦过他的袖缘,一种陌生的、微妙的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慌忙敛手收好荷包,动作快得近乎失措。
周承宗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动,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快回去吧。以后万事小心些。”
“是。”逢盈低声应道,握着那意外而来的安稳,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周遭只剩下寂静的庭院和风声,她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荷包妥帖地藏在袖中,如同一个无声的秘密。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迴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