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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红墙白雪几重深 > 第4章 针尖隐忍戏微澜

第4章 针尖隐忍戏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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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煊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逢盈进来,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二少爷,奴婢奉李嬷嬷之命,给您送换季的衣物来了。”逢盈低着头,将衣物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

“嗯。”周承煊漫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就在逢盈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告退时,他却忽然坐起身,溜溜达达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

他抖开衣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手指在衣襟内侧某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几乎与原来纹理融为一体的织补痕迹。针脚细密整齐,用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丝线,若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显然是衣物在制作或浆洗过程中不小心勾损后,被人精心修补过的。

周承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当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绣房那些婆子丫鬟的手艺,她们没这份耐心和细致,更不会补得如此天衣无缝。

联想起之前听人提过这丫头针线极好…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下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逢盈,故意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处修补的地方,举到眼前,像是鉴赏什么拙劣的工艺品,眉头夸张地皱起,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嘲弄:

“啧,”他咂了下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缝得跟蜈蚣爬似的,歪歪扭扭,丑死了。我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斜睨着逢盈,“你们保定府的姑娘,手艺就这样?”

逢盈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保定府。那是她为了混入周家,随口编造的籍贯。

他居然还记得?

那针脚明明均匀细密得连李嬷嬷都暗自点头称赞。

他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故意找茬!

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瞬间冲上心头。她辛苦修补,力求完美,不敢有丝毫怠慢,却换来如此刻薄的讥讽。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争辩,但骨子里刻下的生存本能比她情绪反应更快,在头颅将抬未抬的瞬间,已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一定红透了。

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粗糙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周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哈!果然听懂了!生气了?有趣有趣!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会不会忍不住顶嘴。他甚至有点期待她抬起头,用那种含着怒意的、亮得惊人的眼神瞪他。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的却是一种极其平板无波、甚至比平日更加卑微顺从的声音:

“二少爷教训的是。奴婢手艺粗陋,污了二少爷的眼。是奴婢的不是。”逢盈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涌动只是周承煊的错觉,“奴婢这就将衣物拿回去,拆了重缝。定会缝到二少爷满意为止。”

她甚至微微福了一礼,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周承煊愣住了。

随即,一种更加浓烈的、几乎称得上惊喜的兴趣从他眼底爆开。

她这爪子,藏得可真深啊!

明明气得要命,耳朵都红了,手指攥得那么紧,估计掌心都掐出印子了吧?

结果说出来的话居然能这么恭顺、这么滴水不漏?

还要拿回去重缝?缝到他满意为止?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回去后,对着那件衣服,一边咬牙切齿地拆线,一边在心里不知怎么骂他呢!

这太有意思了,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这比他见过的所有戏法、听过的所有评书都有趣百倍!

这小丫头片子,简直就是个宝藏!

她越是这般隐忍,这般伪装,他就越想撕开她那层平静的表象,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鲜活泼辣的面孔。

周承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玩具,将手里的衣服随意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

“行啊,”他语调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那本少爷就等着瞧你的‘好手艺’了。可别再拿蜈蚣爬来糊弄我哦?”

“奴婢不敢。”逢盈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去吧去吧。”周承煊挥挥手,心情大好地重新倒回他的软榻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逢盈上前,仔仔细细地叠好那件衣服,仿佛那是什么圣物,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捧着它,如同捧着一个巨大的耻辱,一步步退出了惊鸿轩。

直到走出很远,远到再也感觉不到那道玩味探究的视线,逢盈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微微喘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天青色的直裰,手指轻轻抚过那处几乎看不见的织补痕迹,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又被她逼了回去。

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在她心里翻涌。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委屈,更没有资本愤怒。

她只是周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而他是高高在上的二少爷。他想要捉弄她,就像猫捉弄爪子下的老鼠,不需要理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所有的情绪,做得更完美,更无可挑剔,让他找不到错处。

可是…真的好难忍。

廊下的风声似乎都安静了片刻,只余下逢盈逐渐平稳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她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以他人窘迫为乐的恶劣少爷。

那点子因小圆而生的、短暂泄露的鲜活气,早已被周承煊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重新严严实实地封冻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厚、更硬。

她挺直了那细瘦的、却不得不承担起所有风雨的脊背,将怀里那件承载了无端羞辱的衣衫抱得更紧,仿佛抱着一面脆弱的盾牌,一步步踏着青石板,朝着那属于下人的、狭窄而冰冷的院落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将方才几乎脱口而出的反驳与怒意,更深地踩进心底,碾碎,埋藏。

屋内,周承煊回味着刚才那一幕,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低笑出声。

“小干柴棍儿,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眼底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这沉闷的周府,似乎终于多了点让他提得起精神的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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