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或许信不过太医。他明白姜槐医术并非平平,可称得上优异。而姜槐与海殊非亲非故,她倘若去验尸,所言作假是几乎不可能。若她所言与太医相合,那便有了死因确切定论。
第二,他要办案。他想,他赌,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呢,又会不会有亡命之徒呢……倘若这案子并非看上去那般,也许,案发之日,所有人线索掌握不充分的时候,销毁证据是一种选择。他暗自埋伏,以姜槐与子夜为饵。人少,捉拿归案。人多,恰好一网打尽。
第三,他依旧要试姜槐。试她对于三皇子府,究竟有没有异心。
挺好,姜槐喜欢和有脑子的人博弈。
但她平生不喜被蒙在鼓里,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饵料。她这条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她觉得被人当做局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这种感觉太坏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岁月,她都想着,总有一日要为自己搏出一片天。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为了目的,她可以演戏,可以忍让,可以妥协。但她讨厌受人摆布,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我猜的对吗,殿下。”她眨了眨眼。
姜槐极尽所能,节减所述用词,更少带着心中的愤懑。她知道,这是条很长的路,很长的路走,既然已成事实,她一定要得到些什么。
沈子箫沉默片刻,与她对视,“今日某些时刻,我忽然觉得,好似从未认识过你。”
不,其实是认识的。
她说心悦他的时候,确实满怀仰慕之意。但忽略了一点,在所有接触中,她都很聪慧,比大多数人聪慧得多。
他淡声,“你说得对。”
他还需要承认,她问出口,道出那一举三得时,他片刻慌了神。
并非是计谋败露。若每一环节都身在其中的人,看出来不难。若是没看出,没有猜测,他反而觉得蠢笨了。姜槐不是这种人。
他的那一丝慌乱,也许是为了那个希望印证的答案。
姜槐有时恨不得给自己嘴一掌,她说他如明月,他到这时还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架怎么吵。
被戳穿时,他依旧惜字如金。平静,一如掌握其中。
姜槐的眼里就这样霎时盈满了泪珠,她等他答完话,眼泪啪啦啦往下掉,如断了线的珠串。
沈子箫起了身,往姜槐身边走了几步。
姜槐咬着唇,抽泣道:“殿下,你果然如明月,不肯惹尘埃一分?”
“你想测我的心,一遍,两遍,不够。非要先利用我,撕开来,搅一遍,看清黑白,以身证道,才能放心么?”
姜槐决定换战术。他就吃哄他那一套。
沈子箫靠近她,手慢慢环住姜槐。他从没做过哄女人的事。见她的眼泪掉成这般模样,心中有一丝绞。
听完她的话,他刚想拍拍她的背的手,手指忽然克制地蜷缩了起来。
她在他的怀里,她仰头颤抖问:“你说啊,殿下……”
沈子箫粗粝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试图抹去那些泪花。
他现在看着并不舒服。是那种想让她不哭的不舒服。
前些日子还不觉得。
“别哭。”他轻轻,慢慢地重复。
姜槐仰头,嘴角含着咸泪,“那殿下,我问你。我辜负你信任了吗?”
“你现在,有一点点相信阿槐这颗偏向殿下的心了吗?”
沈子箫感觉她字字叩问都砸在他心上。
对,他飘过的一缕希望,如此。他确实想借此布一个小小的网,他希望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而在此前,他人生二十余年,没有生出过这种感受。
他承认,她的眼睛很有吸引力,水灵灵的,像透光的宝石。但他没说过,他不喜欢看女人哭。
甚至于,厌恶。
当然不是对姜槐。姜槐没有如这般掉过眼泪,眼泪好像滴进了他的掌心,顺着脉络流进滚烫的血液。
“若真如你所言,我信。”他声音依旧冷冽,却是姜槐能感受到的,态度软了下去。
到这般情景,他还要加上些限定词。
棋逢对手。她心中有些感慨。真相不如她所言,就不信了?
“那你承认吗,你对我很坏。”她又喏喏问。
“承认。”他发现手指无用,只得拎帕子为她擦起了下颔。
这话信不了一分。姜槐觉得。
“那我要点补偿,过分么?”
“不过分的补偿,不过分。”
……
姜槐心中冷笑,随口先胡诌了一句。
“那……殿下亲我一下,过分么?”
姜槐想起师傅所传,人总是爱折中的方案。她要得到些东西。试了一番,发现沈子箫依旧不为所动。
他不会爱她。他如今只是把她当成个满心满眼是他的小姑娘。
姜槐甚至直接拍板了自个儿的猜测,他多多少少会拒绝侵入性的亲密。
那便好了,她先提出一个让他为难的要求,等他冷脸拒绝,她在提个更容易实现的,也是她真正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