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选官,乃是分科考试选举与推举并行。由制度上,就决定了这并非是个平等的选拔体系。各年名额,总有参差。又话说各地差异,尤其南北,考试影响因素甚广,名额亦做不到完全公平。
不过有一点可注意,那就是大梁取才问才不分男女,真有本领的女子,亦有同男子的机会,进入朝堂。
这也并非说学堂男女便几乎同数了,女子为官,还需一重要保荐人。这便足以打消许多人的念头。姜槐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她师傅,芷戈,年少时空有一身学识,可因无保荐人推关,才放了这庙堂实现抱负的长途,选择隐入江湖,做一名只问医术不留医名的神医。
而这位女官,名唤作海殊。乃是姜槐的表姨夫,名面上的父亲的直系上司。是近些年才被提拔上正三品的女官之一。
姜槐立于府沿,心中有不解。据沈子箫所言,女官溺毙于燕王府后池之中,竟是第二日才由小厮发现。
当真如此么?这是二皇子的供词。总之为种种原因,尸体被打捞后,确认了身份,二皇子先行让人送回了海府。
之后此事上达天听,隆丰帝震怒,才经由沈子箫接手。
她最无法理解的,还是沈子箫想要她做的事情,夜潜入海府,进行验尸。
这于她来说,并非是正常推进案情的手段,而形容为投名状更为合适?
子夜领姜槐缓缓走到海府后院。海殊身边并无父母,膝下也没有孩子,她的入仕后的日子,几乎只与公务为伴。
府中倒还有一人,那便是她的妹妹。
子夜轻轻交代一句,“得罪了,夫人。”
纵身一跃。
姜槐心惊胆战,晃了两步才稳住了自个儿的重心。
院中,右偏殿,停着尸体,子夜如此解释。姜槐缓缓推开门,只需一道门隙,就可窥见此中具象——
殿中陈设简陋,直入眼帘的就是一具尸首,白布掩在女子身形之上,却依旧轻易能够辨认出,那应是海殊。
姜槐打量四周,此时更深露重,整个府里安静得可怕,一点风吹草动都极其容易发觉。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面纱,利索带上,蹑手蹑脚探了进去。
子夜将门阖上,然后蹲在另一侧,将火柴一擦,燃了火为姜槐照明。
“太医来过么?”姜槐边问,边从一角掀开白布。
子夜如实点了点头。
姜槐反身,火光照得子夜的脸明明灭灭,她看出他神情尤其认真。
来过了还找她验尸?
不对。
沈子箫在怀疑什么?怀疑她,还是怀疑太医所诊?其中难道暗含着什么隐情,需要她的推力。
“海大人的妹妹一得知姐姐溺毙于燕王府,就开始大闹,她非要燕王给个解释。昨儿……夫人知道,燕王刚刚得到册封,又是生辰之喜,谁会去招这晦气……”
子夜谈到昨日之事,摸了摸鼻子。
“太医是奉陛下之旨来的,可海大人的妹妹情绪不稳,只允许几位太医粗粗探查,不容大人身体有受到一丝冒犯……只得明日再……”
姜槐听子夜所言,打断道:“往前来点,光,聚到海大人脸上。”
子夜这些前情提要,都并非切中沈子箫要她午夜来验尸的重点。那就是说,子夜或许也不知更深的内情。
实则,姜槐粗粗掀开一角的时候就发现了海殊半头的白发。她正值盛年,倘若不是少年白的先天影响,便只有日夜辛劳才会如此。
谁人的仕途,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顺天府掌管京畿行政礼仪等多个核心,政绩白纸黑字写在案上的,可岁月也无声给人落下印记。
从昨夜溺毙,到今日打捞,浸泡在水中数个时辰,早已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尸臭味。
可她死状是安详的。
姜槐细细探查一遍,海殊外表完好,是指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手指,指甲,也完好无损,没有挣扎痕迹。
谁人溺死的时候表情能做到这样安详?几乎可以断定并非失足落水而死。
也就是说,这确是一起谋杀?总之并不简单。
姜槐再探。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勒痕来看,应是从后死死囚住了海殊,但这并不能绝对断定海殊的致死因。
嘴唇泛青。姜槐联想到沈子箫手中的那枚药丸,也许……难道,海殊亦身中蛊毒么?
依据姜槐的经验,缓解蛊毒的药都是特制的,绝非有泛用这一说。她全身并无任何如小棠手臂上的症状凸显,那便大概率没有中蛊毒。
可蹊跷的是。依照海殊的死亡特征来看,她确实有中毒的迹象。
究竟是毒发身亡,还是窒息身亡呢?
正是姜槐思索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脚步声。
有人!
姜槐瞳孔一缩,连忙使给子夜一个眼色,将手中火炬灭了。
正在此时,门外飘忽出两三个人影,他们要推门而入——
姜槐左右环顾,毫不迟疑,立刻将白布重新阖上,将自个儿的工具一收,拉着子夜往角落的书架后躲。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