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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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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晚,这一针,你来帮我打,好不好?”

江晚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闻言,擦拭头发的动作顿在半空。

——陆为时靠在床头,将宽大的病号服领口往下扯了些,露出固定在颈侧的静脉滞留针。

透明的延长管垂落在锁骨边,贴着他苍白薄瘦的皮肤,甚至还可以看见隐约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无数次注射留下的淤痕斑驳,深紫洇着暗黄,一层层漫开,盖过了原本的肤色。那簇繁茂的桐花纹路也因此被拦腰折断。

花瓣破碎在衰颓的病色里,平白生出几分凋零的意味。

“他有颈花症,生理上就决定了能够感应到你的每一次谎言,”江晚恍惚之间,幻觉已贴近耳语,“虽然你每次都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他,可是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猜不到你对他有所欺瞒。”

“江晚,别接近他。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你对他的谎言,会厌恶你,恐惧你,从你身边离开。”幻觉前所未有地凑近。

江晚身上散发青柠罗勒柑橘沐浴露的味道,与陆为时一致。

幻觉觉得厌烦,于是俯身,“与其如此,你还不如跟我……”

“阿晚,”陆为时见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心中了然,就装作不适地轻咳几声,夹闷着嗓音,“俗话说得好,医者不自医,我这每天自己给自己打针,难免有些害怕……”

意识在他咳嗽之后瞬间回笼。

床头柜上摆放的,正是用以维系陆为时生命的药剂——

心脏置换之后,人体的免疫系统会将新的心脏视作异物,本能地发生排斥反应,出现炎症发热、组织损伤等症状,甚至再次导致器官衰竭。

陆为时体内那颗以生物工程培育出来的心脏,虽在理论上具备更高的匹配度,却仍无法彻底规避免疫攻击。

故此每天晚上,他都需要注射这一支免疫抑制剂。

它的作用,是抑制免疫系统的活性,让身体逐渐接受这颗心脏,避免排异失控。

但代价同样高昂,反复无常的低热与炎症,始终无法从他身上彻底退去,磨损着这具孱弱不堪的血肉,几乎永无宁日。

江晚无比清楚这一点,皱起眉头,掠过幻觉走向前去:“这些天,我有在学习静脉输液的基础操作。”

“江晚!”幻觉这些时日备受冷落,震惊不已,“他在装撒娇可怜!你看不出来吗!?”

陆为时已经无比自然地勾起了江晚的手指,将其牵至眼前,十指相扣:“竟然已经学习了相关知识吗,阿晚果然,相当爱我啊。”

紧接着,他把江晚的手背握到唇前,落下一吻:“谢谢你,阿晚。”

自陆为时苏醒以来,他们其实已经许久没有过太亲密的动作。

这一吻驱散了这些时日以来,蒙住江晚世界的白色迷雾。

江晚吓了一跳,有些僵硬:“……爱人之间,何须言谢。”

“不对,”陆为时弯着一双隽秀的眉眼,“爱人之间,更要言谢。”

“所以阿晚,要来验证一下,你这些天的学习成果吗?”

江晚僵在原地,略有迟疑。

——说来奇怪,归功于天生淡漠的情感,江晚这一路无论涉过多少险局,做过多少危险至极的筹谋险招,都从未心生怯意。

唯独从陆为时身上,他常觉恐惧。

尤怕自己引以为傲的狠辣野心,会在陆为时眼前无所遁形,导致分道扬镳,再无回旋余地。

陆为时如同看不出他的犹疑,将预充好的药剂递到他手里,指腹顺势覆上他的手背:“阿晚,别害怕,我来教你。”

他稍微侧过一点身,将颈侧那截静脉滞留针管展露得更加清晰,咳嗽过的嗓音沉哑温柔:“先用酒精消毒这里。”

“会疼么?”江晚小心翼翼地照做。

“别担心,疼的话我会告诉你,”陆为时仍握着江晚的手,指腹压着他的指节,往前轻推针筒,“首先,我们要将针剂里的空气排干净。”

这个动作,江晚在学习时,已经重复练习过千百万次。

但看着针尖处缓慢凝出的药液,想到接下来的步骤,还是免不了喉咙发紧。

“可以注射了,”陆为时摸了摸他的脸,“阿晚放心,你做的只是通过滞留针的接口为我输液,不会刺破皮肉,所以别担心我会疼。”

这话并没多少可信度。

否则固定滞留针周围的皮肤,就不会产生那些渲染层叠的淤痕。

“我推药了。”江晚并没有反驳,屏息凝神,专注地将拇指压上针筒尾端。

高浓度药液注入静脉。

陆为时单薄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被子里,指骨掐得泛白,连呼吸都因忍痛而碎成了微弱的颤音。

“你又弄疼他了,江晚,”幻觉幸灾乐祸,“再看看他脖子上因为你而绽放的颈花。他从爱上你开始,就在不停地为你而疼痛,你觉得他还能忍受多久?你又要自私自私地弄疼他多久?”

江晚轻轻敛眸。

“你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医生吗,江晚,”幻觉还在喋喋不休,“他生在罗马,人脉比你这些日子,处心积虑谄媚结交的还要广得多。如果他有心要查你,怎么可能查不到,你正在筹备多么丧心病狂的复仇计划?”

“是宁可错杀不放过的一网打尽啊,江晚。你要一把火将罪者与被牵连之人烧成灰烬,难道就不担心,他会因此而惧怕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吗?”

“还是说,大业将成,你要为了他放弃这大半年来所筹备的一切,继续老老实实收集罪证,再悉数奉给那个,公理由强权定义的法庭?”

江晚没有跟幻觉说话,只是沉默地卸下针筒,将接口处残留的一点药液擦拭干净,小心谨慎地封好管口。

“江晚啊,”幻觉大笑起来,那张跟陆为时一模一样的脸因此而扭曲崩坏,“难道你要为了他,上演那些俗套的圣人戏码,宽赦旧怨,原谅恶行,将一切血债一笔勾销吗?”

“别再妄想他会爱上真正的你,江晚。我和你,才是真正的同类。”

——宽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调查出,医闹并非偶然,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之后。

江晚已经在复仇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早已走到腐烂癫乱,病入膏肓,即便是毕此生挚爱,也阻止不了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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