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生与死的边缘,他们此刻,竟都感受到了彼此的悲恸。
江晚伸手擦去陆为时脸上的泪水,然后将他的尸体搂起来,将彼此心脏的位置贴得很近:“为时,你也在哭吗?”
陆为时点头,抓住江晚的手。
“好,好…”江晚也点点头,对陆为时说,“你走吧,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陆为时摇头:“我不走。阿晚,我要留在你身边。”
“我爱你。”江晚笑一下,俯身亲吻陆为时早已冰冷僵硬的额头。
陆为时见他嘴角勾动,就也跟着笑笑:“我也爱你。”
——来生再见,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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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为时这一生积德行善,知交好友众多,死讯传出以后,葬礼办得相当轰动。
来吃席的宾客,足足挤满了整个殡仪馆。
江晚以伴侣的身份站在门前接客,一身黑色西服清瘦挺拔,仍旧清隽瞩目,只是没了往日风度翩翩的轩昂。
笼罩在江晚身上浓稠的沉郁,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于是,从小江总骨子里透出来,那种生人勿进的威压被无限放大。
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被他冷峻强悍的气势吓到,不敢靠近。
零星几个敢来同江晚打招呼的,也只是体面客套:“常听为时提起你,没想到见面是在这种场合,节哀。”
江晚以一个不为触动,甚至有些冷漠的客套笑容作为回应。
众人窃窃私语,皆道陆为时的伴侣的无情。
死者本人原本还在新奇地驾驶灵体,跃跃欲试地飘来飘去,闻言蓦然回首,却发现爱人正站在阑珊的阴影处。
灵堂被一道光束分割,以此为界限,满座高朋热闹的站在一侧,江晚则孑然一身,伶仃孤单地站在另一侧。
如同从此被遗弃世间,无依无靠的未亡客。
这一刻,陆为时嗅到了腊月寒冬萧索清寂的冷味。
陆为时的心脏就这样,抽搐着疼了起来,无能为力的愧疚一时间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绝望。
这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疼痛,厉害到能让人忍不住流泪。
陆为时后知后觉回想起,当年他与江晚遵循杜思华的遗嘱仓促登记结婚,甚至没来得及办一场昭告天下婚礼。
——真不是个东西。
他气得给自己来了一拳,心脏疼痛得剧烈,压迫气管导致不能呼吸。
无能为力的悲哀始终挥之不去。
向来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小陆医生终于意识到,世上多的是不能弥补的缺憾,无法改变的事情,与无法扭转的结局。
造化无常,不由人定。
少游千载,世事徒悲。
陆为时站在生命的尽头,远眺回顾此生。
原来这一生不负理想,医学与患者,却唯独有亏于爱人。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陆为时想,他要藏好钻戒,再准备一束花,朝江晚单膝下跪,慎重请求:“你愿意嫁给我吗?”
要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给江晚一场灿烈阳光下的盛大婚礼。
要用更多时间陪伴江晚,拂尽童年与命运落在伴侣身上的霜雪,
要让江晚知道,他永远都陪在江晚身边,无论如何,江晚都不会孤独。
要让江晚知道,江晚永远被他爱着。
爱是比死亡更伟大的东西,死亡会带走生命,可爱能够到达永恒。
陆为时要等在冥河与时间的尽头,与江晚共赴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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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陪在江晚身边的执念太过深重,陆为时的灵体始终没有消散。
头七那天,陆为时崭新的墓前,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这是…杜思华的儿子。”刘伴农可惜地叹一声气。
没想到当年江晚屏幕中,那个伤病缠身亦不折意气顽性的少年,竟也成了青碑一座。
“医闹者范庆生,因为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生效后以严重疾病申请监外执行,等同假释,”江晚始终面对陆为时的墓碑,纹丝不动,“一个农民法盲,竟然能打出这样的操作。”
医闹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假象。
身为查出这一切的人,刘伴农此时沉默着,完全不敢触老板的霉头。
江晚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皮困倦地压在眼尾处,显得戾气很重,让人不寒而栗:“我玩腻了。”
那些搜集罪证,指控起诉,等待立案与调查的漫长过程,江晚已经不想再等。
他玩腻了,想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