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准备的地点仍在实验楼，麻醉师驾轻就熟，将装有麻醉诱导药物的插口，接入固定在陆为时右手手背的静脉滞留针中。

陆为时眉骨皱起，浑身的肌肉猛然瑟缩一下。

江晚握住他左手，与他十指紧扣：“疼？”

蹙拢的眉头松懈下来，陆为时眼睛还疼得眯着，却朝江晚笑一下，安慰：“不疼，就是……有些冷。”

麻醉师识趣地推着医护车离开病房，顺手熄掉灯。

夜阑深宵，天昏地暗，世界骤然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在旁边的江晚把棉被沿着他颈脖拢了拢，堪堪盖住那一束栩栩如生，却颜色虚淡的桐花：“马上手术了，怕不怕？”

思维神志被药物一点点冲淡，事物的轮廓在眼前扭曲，陆为时有些恍惚，呆呆望着江晚，逐渐已经开始分不清时空维度，喉结微动，发出来一串不成调的音节。

“怕死了吧？”江晚莞尔，取笑他。

陆为时抬眼与江晚对视，眸光澄澈，有种诸相生死皆勘破的洒脱，咧起嘴角，无可奈何地笑着承认：“……是啊，怕死了。”

“没关系，不过是跟阎王下一盘棋，，”江晚压住心头酸涩，强装面无表情地嘱咐他，“到了那边不要表现得太讨喜，免得他不肯放你回来。”

这玩笑的风格开得颇对陆为时胃口。

陆为时仰头笑个不行，笑到心尖泛疼，满额冷汗地喘息着：“阿晚，你也……担心死了吧？”

江晚沉默两秒，又开口：“知道还问。”

“阿晚，我困了。”陆为时用伤痕凹凸可怖的指节缓缓描摹江晚的脸部轮廓。

江晚摸摸他的头顶，就像平常陪他睡觉一样：“困了就睡吧。”

最后一天，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半梦半醒间，陆为时仰头，瞳孔中的光芒涣散，温柔干净到通达本心，连欲念也表述得坦荡：“……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真是个傻子。

他们这种关系，还问什么可不可以？

江晚就俯身，捧起他的脸，在他唇前深深烙下一吻。

陆为时释怀而笑，紧紧握住他的手：“晚安，阿晚……以后，你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我不存在的世间，不要害怕失去与分别，即便我回不来，也会变成一颗恒久的极星，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晚安，陆为时，”江晚与他十指紧扣，“你也，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即将面临的痛苦和消亡，不要害怕黑暗的深渊与混乱的长夜。无论你能不能回来，我将永远等待，与你重逢的那天。

“好好活着。”陆为时说。

“要梦见我。”江晚回应。

下闯冥府，独行黄泉。

要梦见我，别忘记我。

陆为时听完，强撑着还想要回应。

然而具体不知道在哪一刻，强弩之末的精神终于紧绷到溃散，沉重的躯壳刹那间变得很轻，放不下的种种执念也如潮水般消褪到遥远。

生死不过合眼间。

陆为时握江晚的手彻底松了。

江晚敛眸，一枚剔透的泪珠从眼睑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还不肯放弃握他的手，用他的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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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常一样，李若姝穿戴好手术服，握手术刀沿着胸骨中线的皮肤，割开了陆为时的胸膛。

血流如注。

殷红淌过干瘪苍白的身躯，水痕鲜艳到有些刺眼。

“保持吸引。”李若姝照常道，全身心投入状态下，俨然忽略了站在她身边的一助是她的老师杨延昭。

作为能够跻身国内心外科最高水平之列的专家大拿，杨老站在左侧，并未质疑什么，拿迅速用纱布吸取血液，确保操作区域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明白。”

李若姝拿起电锯，低沉的嗡嗡声在手术室内回荡。电锯沿着胸骨中线切割，骨屑在空气中飞舞。她目光沉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切割深度和速度，确保切口整齐。

胸骨一分为二。

陆为时的胸腔逐渐被打开，隐约露出里面那颗，跳动得微弱而吃力的心脏。

李若姝手上的动作未停：“准备进行外循环连接。”

团队成员配合默契，迅速使用胸骨牵开器将胸腔固定，提供足够的操作空间。

“体外循环机准备就绪。”杨延昭说着，注入冷却液和停跳药物。

心脏逐渐停止跳动。

李若姝道手指如飞，用钳子夹闭连接心脏的血管，杨延昭则在旁递送器械，吸引血液。

直到血管全部分离。

额角逐渐有汗渗出，李若姝屏气凝神，取出那颗，病变的心脏。

尽管早有预料，可这一刻，李若姝还是免不了短暂的百感交集。

——它的颜色甚至已经不再是健康的红。

本该富有弹性的心肌变得僵硬而脆弱，表面布满了纤维化的斑块和硬化的组织，暗红中夹杂灰白，彰显出长期缺氧和功能衰竭的迹象。

这些日子，陆为时就是带着这样一颗被疾病蛀得千疮百孔的心脏硬抗。

抗下失常的胸闷，扛下衰竭的窒息，扛下重病的疲劳乏力，扛下腿部与腹腔的水肿，扛下服用新型药物时产生的种种副作用，扛下身体难忍的剧痛，将自身当成试验品，监控数据变化，调整更新理论……

如此，才得以换来心脏置换术更进一步的突破。

“What a stunner.”在旁记录数据的Izzy看得目不转睛，如同欣赏博物馆的珍藏般，感慨。

众所周知，英国佬们只有在看超模和球赛时，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感慨。

“……”有人忍不住吐槽，“病变得这么厉害，哪里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