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的门开着，陆为时坐在里面，身上的疲态被停车场昏暗的光线勾勒得很深，显得病气沉郁。

他左手和右臂配合着想拧开一小瓶子药，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左手用力到指关节凸起泛青。缠了医用止疼绷带，大部分功能丧失的右手则僵硬下垂，尾指与无名指畸形弯曲，看起来莫名诡异。

药瓶的盖子紧得过了头。

疾病对躯体的摧残无疑是巨大的，加上术前抗体药物副作用导致的低烧虚弱，直到将为数不多的力气耗尽，陆为时也没能将瓶盖拧开。

刚才还沾过水吹了风，受过重创，后遗症不断的手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折腾？

指关节于是疼得更厉害了，瘦得皮肤贴骨头的左手不由自主发抖。

陆为时无奈想笑，嘴角刚往上扬，就又开始咳，视线顿时模糊到一阵阵发黑，手中的药瓶险些握不住。

幸亏另一只温热的手及时覆过来，捂住他进了风般阴疼的指节，托着他手腕，稳稳接住即将滑落的药瓶。

陆为时撒了手，闷咳几声以后笑着调侃他：“抹黑完我的形象了？”

“没必要在每个人面前都说我的好话，”江晚一下将药瓶拧开，“我没时间应付他们。”

“我觉得你这受资方……还蛮有意思的，”陆为时刚咳完，嗓音略带沙哑地调侃，“以后有机会，你们能当朋友也说不定。”

“以后别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江晚面无表情将药瓶往前一递，“生意场不需要朋友。”

“那你呢？”

“我更不需要。”

陆为时无奈笑：“……多认识几个能交心的朋友总是好的嘛，阿晚，生活里面除了做生意，也可以去做些别的事情。”

昏暗光影中，陆为时注视他的目光温温沉沉，藏在里头的眷恋数也数不清：“人生……这么长呢。”

江晚看着他，心头蓦地漏跳几拍，莫名觉得有些不详。

一眼之间，他突然想到他导师。

保研那年江晚曾被杜思华叫到办公室。

她将有关江晚的成绩资料往桌面一甩：“江同学，你各方面成绩都非常优秀，但这些都不是我所看重的，你知道我看重你什么吗？”

杜女士笑起来，美丽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冰冷：“你目的性足够强，野心勃勃，与人相处永远只看价值，将一切当作利用工具，有用就用，没用就一脚踢开。拉的下脸也低得下头，心性足够冷，头脑足够聪明，足够自负也足够虚伪，从事金融行业，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但身为你将来的导师，我看重你这一切，却也希望生活中的你，能多多少少改正一些，”杜思华冷冽的威势逐渐柔和下来，居然有些像一个正在看自己孩子的母亲，“人生很长，我希望你大有作为，却也希望我的学生不用这么辛苦，一生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名利双收固然重要，但不要将你自己也当成追名逐利的工具，”杜思华温和地看着他，“运势起起伏伏，你的未来会成功也会失败，并不完全由你掌控。”

“无论境遇如何，分一些时间给生活和想做的事，去交交朋友，学学爱人，好吗？”杜思华问。

江晚个性偏激孤绝，边听边腹诽，心说：“你已经功成名就，是什么都有的成功人士，当然有闲工夫去探讨这些子虚乌有的人生意义，真是何不食肉糜。”

他想做的事只有赚钱，只想要名与利，什么生活朋友，可去他妈的吧，他不在意。

活在这种功利现实的社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在逢场作戏，只有傻子才会去追求什么生活，什么爱，简直是无聊透顶。

但江晚还是很给他导面子，谦卑地低头逢迎：“老师放心，我会努力学习。”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陆为时又旧事重提。

或许江晚已不再是那个青涩隐忍的学生，不用再故作谦卑，又或许人在亲近的人身边，会卸下一切连同虚情假意在内的防备。

多年前未曾对杜思华说出的话，江晚脱口而出：“你生来顺风顺水什么都有，自然可以什么都要，将一切应付的得心应手，可我大学以前甚至没有跟别人出去吃饭的钱！”

“陆为时，你别开玩笑了，生活和社交也需要钱和时间。我连我爸死前的电话都没空接，哪有空去做别的事？哪有空生活和社交？”江晚收敛的锋芒一下露出来。

他一改往日的沉稳冷淡，像只牙尖嘴利的小刺猬，情绪激动，声音渐响：“我一直一个人，一直没有朋友，也一直独来独往。我不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爱我，我只要钱，有钱有势就够了，其它我不在意，也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替我在意！”

普通心脏病人尚且禁不起激，何况是陆为时这样的心衰患者？

陆为时没料到江晚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愣了一会儿，心脏如同被攥紧，绞痛伴随胸闷的窒息感传来，嘴唇一下白得血色全无。

而江晚似乎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偏过头没敢再看陆为时，放在大腿的双手绞到一起，微微发着抖。

陆为时将药瓶放下，左手微微拽住胸前的衣服，有些不流畅地猛吸几口气，温柔虚弱地朝江晚笑了一笑：“可你爱我啊，不是吗？”

江晚下意识想开口回绝，转念想到陆为时苍白如瓷器般的颈项中，那一簇大小不一，绚烂至极的桐花，又实在是，非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