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进行得并不顺利。
陆为时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心理阴影,尽管右手已经没什么知觉,却还是无法忍受邓文拿着无菌有齿摄靠近裸露的伤口。
这是整个身体触发的应激反应。邓文试图将他按住,奈何陆为时下意识的挣扎太过剧烈,即便敷麻药也无济于事。
三番四次下来,陆为时才刚揭完纱布,就被疼出的冷汗浸透,微微喘息着,虚弱中又带些无奈:“有没有手腕约束带?”
“这里没有,”邓文说,“要去住院部拿。”
手腕约束带用于人体躯干,能够对人体外部位进行固定,限制肢体活动,这是对病人常见的保护手段,可以控制患者发生自杀自残,狂力暴躁等危险行为。
邓文身为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医师,其实早在陆为时提建议之前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他实在不大愿意用。
或许工作这么多年,他依旧没能成长为一个称职的医生吧,大脑还有一部分记忆固执地停留在学生时代,还没走出和好友在图书馆跟“蓝色生死恋”不死不休,没日没夜实操的日子。
邓文想,拜托,这可是陆为时哎!
如果说人的少年生涯一定要有一个为人足道的风云神话存在才完整的话,陆为时绝对是邓文心目中当仁不让的人选。
这可是在手术刀操作课里屡屡被老师当成典范,手术台上临危不乱,面对突发状况总能冷静想出最佳对策的陆为时。
这可是被誉为心脏再生医学的希望之光,一双手承载无数病人重生可能的陆为时。
这可是年纪轻轻就在医学界取得了响当当的名号,前途无可限量的陆为时哎!!!
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做什么都无往不利的人,不应该有这么严重的PTSD,这样一双能用手术镊操作头发丝细的导丝,在纤细的血管与血管之间穿梭自如的手,不应该被约束带捆缚。
真是,太不爽了。
邓文不仅不爽自己治不好陆为时,更不爽自己连拆线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到。
故此这一刻,邓文真真实实体会到了心沉海底的感觉。
陆为时最近心肺功能都不好,需要持续接受治疗,原本就病得恍惚昏沉,这会儿目光涣散着,右手微微颤抖,一时都分不出究竟是伤口疼,还是心理阴影而导致的幻痛。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中又添灰败,自然也是难看得很。
两人相隔一张桌子,各有所思地面对着沉默了会儿。
陆为时意识到他们这如丧考妣的低气压气氛,觉得滑稽,忍不住笑:“好狼狈啊。”
他调侃邓文:“上一次咱们这么‘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好像还是在学校被记过那会儿。”
大一那年他们上外科手术基操课,回到宿舍也会用鸡肉之类的进行练习,一伙人寻思着食材也别浪费了,就悄悄买了个锅回宿舍小鸡炖蘑菇。
结果没做几次,锅就被学生会收缴,一宿舍人全都记了小过。处分能消,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坏就坏在当时邓文跟陆为时正在准备入党,才刚考完党试,一个全院第二一个全院第五,最终成绩双双被取消。
于是他们在饭堂面面相觑,悲不可遏。
陆为时仰天长啸:“运气真是坏透了!”
邓文也大声哀嚎:“人生真是没救了!”
眨眼过去,当年令他们困扰的一切居然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邓文回过神,突然抽风,仰天长啸:“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交给你了!”陆为时跟着他嚎,“我的运气一定不会差!”
“好的!那你滚吧,”邓文拍拍他肩膀,“别耽误我下一个患者。”
“态度!注意态度!患者是上帝懂不懂。”
“待会儿记得将约束带拿过来!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