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曙的一生,第二版】
汤卿今闯入何曙的生命中,就好比北极圈终于迎来了它漫长的极昼。
初二在教室中凌空交错的那一眼,融化了何曙命中许多寒凉的冰,让原本孤身一人的他,无可避免且猝不及防地汇入了汤卿今这条暖流中。
他们从初中同班同桌到高中的同班同桌,周围的一切飞速变化着,他们也由青涩变得成熟。
“何曙!”汤卿今从教室最后一排出现,一下子扑到何曙背上,“还不去上体育课,你干什么呢?”
汤卿今这一动静给他吓得不轻,“啪”的一声重重合上了面前的课外书,双手死死捂住书封,耳尖漫上一层诡异的红。
“看书,没干什么。“他淡淡道。
汤卿今眯着眼凝视修长的指节下捂着的书,凝视了一会儿——
未果。何曙手太大了,把书遮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是什么。
何曙偏过头,对近在咫尺的脸蛋吹了口气:“别离太近。”
湿热的气息喷薄在皮肤表面,激得汤卿今头皮发麻,他倏地一下退开,捂着红透的脸活像那良家少男被调戏了一般,语无伦次说:“你有病?!何曙你嘴巴不想要了!”
他脸皮薄这点逗还蛮好玩的——但凡有人怎么他了,他都会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威胁你:“你什么什么不想要了?”
嘴巴不想要了……颇有些耐人寻味的话。
“嗯,不要了。”何曙单手支着下巴,要笑不笑开口,“给你,你要不要?”
“滚去上你的体育课吧。”
汤卿今说完便装瞎,忽视掉身边人坐下到位置上装模作样的开始写作业。
何曙随手拎了本书当了当桌上的东西,起身揉了揉身边人柔软的头发,问:“一会儿我要打球,你要不下去看看?”
“去个毛线……你打球菜死了,没什么好看的。”
打得菜?何曙无奈笑了,上次不还说他打球帅么。
果然,男孩的嘴,骗人的鬼。
“那我走了。”少年人起身往后门走去,离开前还意味深长的留下一句:“今天天热,我们在室内球场。早点来,不然我不一定能给你留座。”
“……”汤卿今说,“哼,我站着一样看。”
何曙勾了勾唇角,带着胜利者骄傲的步伐走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汤卿今放下笔,望了眼空荡荡的教室,其实他作为残疾人不上体育课,还是有那么点……过于爽了。
别的学生烈日炎炎下还得跑八百或一千,每学期期末还要防止体育学业考挂科拼死拼活地跳远和引体向上。
他?他每学期凭心情打两下乒乓球和为打篮球的何曙加油就已经够不错了。
这会儿教室里没人,汤卿今偷偷摸摸瞧了眼何曙桌面上高高隆起的练习册,没忍住好奇心,手疾眼快地将那本练习册掀开——
刚刚何曙反应那么大,一定有鬼!
书封平平无奇,汤卿今随手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合着这两个接吻的是俩男人!
-
汤卿今越发觉得自己不对劲。
在“一不小心”看过何曙桌上那本同性恋题材的书后,他越来越觉得何曙对他不太对。
你说是兄弟吧,哪有兄弟成天黏在一起的?你说黏在一起就算了,怎么总会一不小心肢体接触就和触电一样酥麻心悸?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汤卿今。”
被叫到的人“啊”一声回了神,头顶被艺术馆温热的手顺过发丝。那柔软的发丝像导电铜一般,电到头皮隐隐发麻。
他乍一下推开,板凳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再抬头时,视线撞进了一双又黑又沉稳的眸子中,对方的手还保持着停在半空抓揉汤卿今头发的姿势,在汤卿今眼中,他整个瞬间被笼上了一层落寞感。
“……你还要躲我多久?”何曙没什么情绪问。
汤卿今看着他收拢五指,默默垂下到裤缝边,心头酸酸的,但又十分心虚和要强的说:“没有啊,我躲你干嘛啊。”
“……”
“那下周我生日,你还来么?”
他说这句时眸光低垂了些,眼里的光消失在汤卿今的视线里。
汤卿今知道了,何曙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躲他。他心头一紧,完了,他失落了。
这模样和记忆中某一幕太过相似,汤卿今顾不上突然起立对自己的腿和义肢会多么不友好,手足无措的下意识伸手想去捧何曙的脸:“你别哭啊……十八岁生日我当然会来啊。”
何曙:“我没哭。”
还真没哭,连眼尾都没红。
何曙说完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留汤卿今一个悻悻地在原地捏了捏耳朵。
刚刚那架势真让汤卿今害怕了,就和小时候拒绝某个小朋友小朋友哇的一下,在他记忆里一直回荡着气吞山河的哭声。
“何曙!”后门男生喊,“有人找。”
倒数第一排离后门就半步距离,汤卿今眼巴巴看着何曙放下笔,起身留一个挺拔的背影,出了教室门。
汤卿今看着何曙刚出门就迎来了一个女孩子。女生红着脸双手递上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何曙没接,目光礼貌又专注地看着女生说话。
粉色信封和羞红的脸一样……这一看就是在告白嘛。
何曙一直都挺招喜欢,从初二到高二汤卿今深有体会见怪不怪。
别说女孩子了,之前他还见证过何曙被男孩子告白呢。
男孩子告白男孩子。
今天他莫名觉得何曙被女孩子告白这个画面有些刺眼,虽然他知道何曙会拒绝人家,但还是有种内心刺挠的感觉。
烦。
汤卿今回到位置上,莫名其妙地有点心烦和郁闷。
他这是怎么了?
汤卿今这人就这样,他有别的情绪说不出口就躲人,但烦不会,他烦了,就得说出口解决掉。
自己烦自己,多膈应。
捱到上课,何曙压着上课铃声回到座位上。汤卿今偷偷乜了眼身边的人,那人从上位开始就拿起笔认真听课了,他看着看着,心思抛锚。
何曙长得真好,和洋娃娃一样,他莫非就是混血?……睫毛好长,鼻梁也高……他们说鼻梁高的那啥硬件配置好……
想哪儿去了。
汤卿今红了脸,偷偷转过来,烦躁地抽出草稿本。
何曙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偏向同桌,同桌两只胳膊挡着草稿本,脑袋也一反常态的趴得很低,看起来在认真写什么。
他用笔端敲了敲桌子,示意汤卿今注意眼睛。
桌面被轻轻叩响,他看见何曙目不转睛看着黑板,手指握着笔点在两张桌子交界处。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端指甲被修剪圆润干净,敲完了仿佛故意秀他那只漂亮的手一般放在那儿了。
……
秀屁。
他不声不吭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在最后一笔重重打了个点,然后抬头扫了眼何曙。
何曙在他抬眼前半秒迅速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排算式。
应该是没看见自己写了什么。
“咳……”
同桌刻意地咳嗽一声,手将一个画满火柴人的草稿本推了过来。何曙低下头,在那一排火柴人大战怪兽图下找到了那句塞满别扭的字:
“那什么,那女孩子长得还蛮好看.”
何曙眉头一皱。
十秒后,草稿本被推过来,上面多了仨字,飘逸的字中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喜欢?”
“不不不,我不喜欢,就问问你喜欢不?”
“你不喜欢还管。”
再递到何曙手中,汤卿今那字再多用一点力道就可以将薄薄的草稿纸写穿:
“凶死了,问你喜不喜欢你还凶我。”
“……不喜欢。”
“哦。那你有喜欢的不?”
写下这句时,汤卿今有些脸热,他觉得自己脑袋被门夹了,才问出这么傻逼的烂问题。
他一笔把后半句划掉。
何曙拿到草稿纸,看到:“哦。那你有喜欢的不?(划掉)”他唇角不由得上扬。
“你讨厌我吗?”何曙写。
再次拿到自己亲爱的草稿本,汤卿今左瞧右看,瞧着这几个字单拎出来都认得,怎么连在一起就这么陌生了呢?
“不讨厌啊。”
他回完,草稿纸贴着桌面到何曙那边去了。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化合价运算,汤卿今手中转这笔,听身边的人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微的“唰唰”声,心想,十八岁,给何曙送个什么呢……
他想到一个——送他个飞机杯吧要不。
“唰。”
那张终于不再仅仅是被火柴人占完整面的草稿纸穿过两张桌子的界限,汤卿今在自己纠纠拐拐的小字下找到那娟秀漂亮的行书。
“那我就喜欢‘不讨厌啊’那种的。”
“吧嗒。”笔清脆地坠在桌面上。
教室后门开了条缝隙,初夏的风灌进室内,晃动汤卿今柔软的发,带不走脸上的热,摇摆他心中的风铃。
-
汤卿今讨厌何曙吗?
答案是绝对的,他不讨厌。
那汤卿今喜欢何曙吗?
不……
可汤卿今不喜欢别人,而且那种在电视里见到的,在与某个特别的人对视或相处时心脏怦怦乱跳,全世界会摁下播放《告白气球》——那种心动,只有在何曙身上有。
那小汤到底喜欢小何吗。
喜欢的……吧?
可是男孩子怎么能喜欢男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