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疼……
好疼……
像有谁拿着一把钝刀子在用力地磋磨他的骨髓血肉,那些属于他身体内的,一寸一寸,都在被反复碾碎、榨压、磨成粉浆。
但这并不是最难受的。
还有……还有他的神力、血液、精气,正在被谁源源不断地抽取。
那感觉鲜明地让人恶心。
他一面拼命遏制着挣扎的欲望,一面深深地恐惧着。
啊……会被抽干吧……
会被抽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变成很丑、很干枯的模样……
会被抽到死吗?
可气血竭尽之后,竟连骨头都不给他留下——
他感觉脊背上的仙骨被一点点、硬生生、剥离开血肉、剥离开皮肤,被活活拔了出来。
“呃啊——!!!”
他终于止不住惨嚎起来。
“……神君夫人,真是令人羡慕。”
眼前身着青衫白袍的俊俏神子温和地微笑着说,语气里夹带着三分奉承和七分歆羡。
许是真的在羡慕呢。
他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若是喜欢,这称号拿去便是。”他道。
青衫神子面上的笑容倏然扭曲了一瞬。
“与殿下相反,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真心实意地说。
神子显然并不相信。
——但他的确没有撒谎。
自从嫁予神君,他便成了“神君夫人”。
所有人都像遗忘了他的称谓,只称呼他,“神君夫人”。
除了神君。
“夫人,醒醒……”
“好了,结束了……夫人,你还好吗?”
方才尖锐的剧痛依然零星残留在身体里,他感觉胸口压抑得难受,喘不上气,只能迷迷糊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俊俏的神子依旧一袭青衫,只是青衫上满染了血,让衣裳变成了大红大紫的模样。
好鲜亮浓艳的颜色……像极了他嫁予神君的那天……
“神君的魂魄已经稳定下来了,这都多亏了夫人……”
“夫人……呀,我忘了,夫人现在,已经无法再停留天界了……”
他知道。
失去了神力的他,也失去了继续留在天界的根基。
他必须尽快下凡,不然,会死在这里的。
但在他下凡之前,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交代清楚。
他强行顶着依旧牢固纠缠在血肉骨骼间的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点点挪动着胳膊,一点点握住了神子落在榻边的衣袖一角。
“殿下……”他虚弱地说。
“务必……隐瞒……别……告诉……神君……”
“求……求你……殿下……”
“求你……”
2
“求你……求……”
嘟嘟囔囔的梦语又断续从里侧传来,先被惨叫惊醒、又被梦话吵得睡不着的唐宝在草垛子里翻来覆去,终于忍之不住,爬起来推了推草席上的家伙。
“爹……爹?爹,你醒醒……爹……”
唐宝奋力推了好几把,可七岁小孩瘦弱的胳膊又能有多大劲儿?
结果梦话是停了,但雷鸣般呼噜声又代之蓬勃而起。
唐宝:……
唐宝深吸了一口气,卯足了力气,大吼一声:“爹——!!叶婆婆来送钱了!!”
百推不醒的男人登时睁开了眼睛。
还利索地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问:“什么?在哪儿?哪儿有钱?”
唐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爹,你咋又说梦话了?”唐宝不满地开口。
唐宝的爹,唐济,皱着眉头揉了揉脑袋。
他想不起自己都做过什么梦了,嘟囔着反问了一句:“是吗?我没觉得啊……”
唐宝哼了一声,转身窝回草垛躺好。
夜色还深呢。他现在继续睡,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唐济醒了也不觉得困,等小孩儿睡熟了,才又躺回席上。
是梦还是记忆,唐济已快分不清了。
在人世颠沛流离百多年,再刻骨的记忆,也都变得像大梦一场、了无踪迹。
或许就是梦呢?
就当是梦罢。
唐济想着,又慢慢沉入了梦乡。
3
翌日无梦而醒,唐宝早不见了踪影。
唐济挠了挠一头乱发,爬起身来,拖着补丁叠着补丁的破烂衣衫,趿拉着露着大半个脚掌的糟烂草鞋,歪歪扭扭跨出了这座四处漏风的破庙大门。
在太阳底下好好地抻了个懒腰,唐济心情愉快了不少,捡起搁在门外的吃饭的家伙事儿,他打算今天去庙会碰碰运气。
为求灵验,庙会上富贵老爷们的家眷都比较舍得散钱,如果运气好,或许未来几天的吃食都能有着落。
可有的时候,庙会上不只有富贵人家,还会出现路过凑热闹的高贵仙家。
唐济远远望着那一群身着修士衣裳、飘飘如仙的修仙子弟,烦躁地撇了撇嘴巴,心中暗叫倒霉。
若说富人贵人还有点人气儿,愿意顾忌点“人”的性命,这帮修仙的高贵家伙就真真是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把人当人,倘若路上撞见,能把唐济这样的当成路边一只蚂蚁,就已经是对方大发慈悲了。
最怕这帮半途仙家一时兴起,抓人去做什么药罐子、木桩子,去练什么奇怪的功法,被活生生折磨成鬼,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唐济讨饭许多年了,像这样失踪的同行成千上万。他自己都死里逃生了几次,无一例外,全是教训。
得躲着走才行……
唐济想着,边朝小巷后侧退去。
就在这时,他在那群人身边极近的位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不好!是唐宝!
4
唐宝懵懂地瞧着这些衣着华丽、仙气十足的家伙,眼中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仗着自己身子小,硬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他挤得太近了,一不小心站之不稳,险些扑了一跤,虽然踉跄了一下站住了,但小手却擦过了其中一位洁净的衣角,雪白的衣袖上登时出现了一抹深色的脏污,看着格外刺眼。
唐宝吓得脸都白了,望着已转身朝向他、正眉头紧锁的事主,战战兢兢地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事主嫌弃地抖了抖袖子,眼中已蕴了些许杀意。
这世道,修仙之人杀人是不犯法的——明令条文当然写着犯法,但有能力处置这些人的也是修仙者,修仙者大多沾亲带故,袒护包庇者层出不穷,便渐渐形成了这么一条事实上的不成文的规矩。
这孩子今日小命休矣……
围观众人纷纷叹息。
事主正要抬手,一个乞丐模样的莽壮汉子忽然冲进人群,一下子扑倒了距离事主最近的五六个人。
五六个路人齐齐跌倒,叫事主赶忙退了几步,害怕又沾上凡人的脏污。
等那些人堆在一起爬不起来时,莽汉已借机将小孩扒拉到自己怀里,迅速钻回了人群之后。
将袖口的污渍弹得差不多了,事主冷哼一声,冷森森的目光紧盯着唐济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没在小巷之后。
5
一连又绕了几个弯,实在跑不动了,唐济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虽然看着强壮,身形高大,筋肉结实,但此前毕竟彻底损了根基,实则体虚气短,一点重活都做不了,只能沦落到乞讨要饭、或者做些不费什么体力的杂活。
早些年那会儿,唐济还试图做过别的,有几回确实做得有了些声色,可遇上世道不宁或修仙者肆意妄为,便又会顷刻沦落到最底层重新开始。
如此这般次数多了,唐济也懒得再爬了,索性做起了真乞丐,四处流浪,讨些吃食。
七年前,唐济在某个青楼后门外的角落里发现了被人抛弃的刚出生的唐宝,见唐宝皱巴巴的小脸一直冲他懵懂地笑,竟鬼使神差地将娃儿抱了走,自此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养。
养着养着,七年就过去了。
有了孩子在身边,时间的流逝就像有了尺,唐济一面觉得这时日过得真快,一面又觉得这七年过得好似比之前的九十七年还要漫长。
“爹。”被紧紧闷在他胸怀里的唐宝扭了扭身子,小声叫他。
唐济回神,把人往地上一放,一巴掌打上了他的脑壳顶,骂道:“混小子!什么破热闹都瞎凑!要命不要!”
唐宝委屈地抱住脑袋,疼得眼角都冒出了泪花,嘴巴撅成了驴子样,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瞧。
唐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却被他盯得渐渐没了脾气,半晌,扭头走了。
唐宝赶忙追在后面,疑惑地问:“爹,那些人是谁啊?”
唐济冷脸道:“是坏人,会杀人,离他们远点没坏处。尤其是你还招惹了其中一个……”
“唉,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现在就走,马上离开这儿。”
唐济话说到一半,猛地停顿片刻,严肃地做了决定。
6
“殿下。”
守在玉玄神君门外的两名仙侍恭恭敬敬地朝缓步而来、青衫白袍的神子躬身行礼。
“神君今日如何?”神子卿和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柔和地问。
这笑容恰到好处地装饰在他俊俏漂亮的面容上,显得亲善又慈悲,总能叫观者如沐春风、心神宁定。
这是天帝的子嗣,神之子,神仙界的天潢贵胄,虽然修为不高,却胜在心地善良,是天界卓有名望的医者。
但比他的医道更为神仙们所乐道的,是他对玉玄神君千百年来恒久不变的痴心,以及天界众仙家对玉玄“辜负”了这番痴心的可惜与不平——
可叹玉玄神君竟放着这样秀美端方的白莲不要,偏偏要去池泥里挖那节粗糙低劣的藕。
玉玄神君的大婚昔年曾在天界引起过轩然大波。
美冠三界、强悍无匹、天生天养的尊贵神君,竟然降尊纡贵,迎娶了区区桃精化仙、日日在天门外站桩值守的粗莽门丁,陶济。
那家伙甚至连真人称谓都不配,同卿和神子相比,简直判若天渊。
虽然明知天上地下无人有那种本事能强迫玉玄神君做事,但仍有不少仙家怀疑是陶济耍弄手段,威逼一向光风霁月的神君下娶。
即便婚后玉玄神君和陶济夫妻情浓、感情甚笃,琴瑟和鸣数百年,却依然流言难止,始终不乏仙子妄图“破除”陶济给神君下的迷障,奉献自己、解救神君。
玉玄神君并没有给任何人机会,直到三个多月前——
奉命外出巩固封印的玉玄遭遇强敌,重伤而归,昏睡不醒,神力涣散,眼看就要不治而亡。
神子卿和遍阅古籍,找到了一个有效却极为凶险、极为残忍的救治办法。
以足够强悍的神力、仙骨为基,巩固、疗愈玉玄神君的神魂筋骨。
这是牺牲一个、救一个的狠绝办法。
作为神君夫人的陶济,毫不犹豫地自荐做了这个牺牲者。
不仅如此,陶济下凡之前,还强撑着乞求卿和向玉玄神君隐瞒这件事。
这样一来,玉玄身边恼人厌烦的莽汉陶济终于走了,神君夫人的位置终于空了出来,这闹剧一样的婚娶终于彻底结束了。
连玉玄府上的仙侍们都默认,下一任神君夫人就在眼前。
面对府上未来的“夫人”,他们又岂敢不礼待有加呢?
“殿下,神君还未醒来。”仙侍恭谨开口。
卿和点了点头,俨然以当家的派头道了句“辛苦”,便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略显昏暗的室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这是玉玄曾经惯用的味道,只是在陶济做夫人的那些年,被强行换成了桃木。
卿和深深吸了一口檀木的香气,心情愉快地朝床边走去。
玉玄果然还在沉睡,却并未躺着,而是趺坐在榻上,脊梁挺直,长发自身后垂落,浓密的长睫随着清浅绵长的呼吸轻轻颤着,在白净细嫩的肌肤上投下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这是碧落黄泉独此一份的美,是卿和第一眼见到便为之倾倒忘俗的脸孔,从他诞生伊始,就做梦都想拥有这般美人的垂爱。
这是他的。玉玄是他的。玉玄的爱,谁都夺不走……谁都不行。
——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着,突地忽扫了一下,倏然睁了开来。
7
“神君!”卿和雀跃地开口,主动俯身凑了上去。
玉玄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甚至没在他的身上停留,就转去了其他地方。
可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阿济……夫人呢?”玉玄问。
卿和的神色已变得有点难看了,他将嫉恨与恼怒掩盖在了紧张之后,只垂眸低头,似不敢应声。
玉玄又问了一遍:“阿济在哪里?”
卿和沉默少许,像受不住玉玄的逼视一样,柔柔弱弱地软声开口:“神君夫人以为神君无救了,所以……所以……”
没等来玉玄的追问,他绞紧了衣袖,小声继续道:“所以走了……”
“……你说,阿济以为我已无救,所以弃我而去了?”玉玄一字字反问。
卿和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谁救的我?”玉玄又问。
卿和害羞似地微微赧红了脸颊。
“是你救了我?”
卿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玉玄的目光终于完全凝在了他的身上。
本就十分幽深邃远的黝黑瞳眸,渐渐地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玉玄冷冰冰地开口,“阿济在哪儿?”
这语气……
卿和不禁生出了一丝畏惧,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瞧向玉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