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与斐利尔一样,基里艾尔也越来越忍耐不住了。
在□□日夜不断的灼烧下,他对斐利尔的渴望终于盖过了他对斐利尔认出他这件事的惧怕。
基里艾尔偷偷买来了一种禁药。
他把药下在了斐利尔的水壶里。
15
斐利尔头痛欲裂、浑身酸涩地醒来时,发觉怀里竟躺着个人。
这感受实在太过亲切,以至于斐利尔第一时间竟未觉出异常,反而更踏实地拢住了那人的身体,埋在自己最爱埋的胸前,阖眸想继续再睡一会儿。
……
斐利尔一把推开了对方。
本就饱经摧残、疲惫倦怠的基里艾尔毫不提防,被斐利尔推得从窄床上跌了下去,后腰硌在坚硬的石地面上,不由吃痛地低低叫了一声。
斐利尔呆呆地揽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满身爱痕、香艳诱人的基里艾尔,一面上火,一面恶心。
他竟然……他竟然也对这个基里艾尔下手了。
不……是水,是那壶里的水……
是基里艾尔给他下药!
是啊,贵族就是这样,想得到的东西,就会自作主张、不择手段地得到。
即便是基里艾尔,也不例外……
斐利尔越想越是难受,越想越是委屈,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大口大口地呕了出来。
基里艾尔看着他这般激烈、抗拒的反应,昨夜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吃到口的舒爽与温暖霎那间消褪得干干净净。
……是了,是他的错……
……天啊,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斐利尔……斐利尔……
基里艾尔惶惧不已,前世数十年积累的熟稔的绝望迅速攀上心头,他颤抖地匍匐到斐利尔身前,竟伸手想去接他口中呕出的秽物。
这又是在干什么……?
斐利尔不禁惊异地瞧了他一眼,忍着反胃的冲动,勉强避开了他。
基里艾尔却因此,忽然开始掉泪了。
他哭着说:“斐利尔,斐利尔,我求你了,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你别这样……”
斐利尔愣住了。
这是斐利尔从未见过的基里艾尔的样子。
上辈子,这辈子,他都没见过。
基里艾尔打从出生就是少爷,是贵胄,是蜜罐里养大的天使,他只会笑,会任性,会冲动,会昂首挺胸,会自信,会自傲,会把一切都握在手中……
基里艾尔没有眼泪,从不知道卑微与恐惧的滋味,对斐利尔的惶恐、不安、敏感的心思和细弱的自尊从未真正感同身受过。
在斐利尔的认知中,基里艾尔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情态,基里艾尔没道理露出这样的情态……
可哭泣、惊惧的基里艾尔,就活生生地跪在斐利尔的面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
斐利尔大惑不解。
曾经被他埋在心底的一个猜测悄悄地又冒了头。
——它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基里艾尔会无缘无故在马棚多留一天。为什么基里艾尔会在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就举止亲昵、拼命向他示好。以及为什么……基里艾尔会露出现在这种神情。
因为这是他的基里艾尔。
是那个背叛、辜负了他,目睹了他坠楼自杀的,基里艾尔。
……
……好啊。
斐利尔想。
正深陷在惊恐之中的基里艾尔并没有发现,斐利尔望着自己的眼神,已渐渐变了。
16
斐利尔松开被子,双手捧起基里艾尔的头,俯身,亲昵地吻了上去。
17
基里艾尔感觉自己好似重回了某个企盼已久的幻梦。
只是……梦里的这个斐利尔,与自己回忆中的斐利尔,并不完全相同。
人前,斐利尔依旧是那个与他保持距离,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恭敬顺从的奴仆。
人后,尤其是在暧昧无人的深夜,他们的身份就像是彻底对调了,斐利尔完全成为了他的主人。
基里艾尔大半时间都在跪着,身上青紫瘢痕层层叠叠,都是斐利尔赏赐他的恩典。
这其中很难说有爱——
大多数时候,基里艾尔只能感到疼。偶尔,当他疼得受不住,仰头想去寻求斐利尔的怜悯时,往往会被斐利尔眼中冰封一样的冷漠震慑。
出于再次失去斐利尔的恐惧与迫切想要赎罪的心,基里艾尔总会默默地低垂下头。
如果打他能让斐利尔解气,那就打吧。
这是他给斐利尔带来的怨恨,是他的罪。
……以及,虽然斐利尔没有开口明说,但他明白,他的斐利尔,多半已经认出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
他愿意的。
只要斐利尔还愿意打他、要他,让他做什么都行。
【火】
18
这扭曲的关系不间断地持续了三年。
斐利尔本不是能从虐待他人中获得乐趣的那种人。
情绪总有尽头,再滔天的怨恨也有宣泄尽的一天。
三年了,斐利尔想,这已足够长了。
他已经厌倦了。
19
基里艾尔敏锐地感受到了斐利尔的倦怠。
他开始变得更加主动,更加撩人,常常在斐利尔身侧做些逾矩的放荡姿态,但三年来养成的听话的习惯,让他在斐利尔说出“够了”这样喝阻的话时,总会立刻乖巧地停下。
可听话并不代表着放心——
让基里艾尔愈发胆战心惊的是,斐利尔阻止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20
在基里艾尔二十岁的生日宴上,“德洛尔”这个姓氏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一同听到这个词的,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斐利尔。
基里艾尔用尽了全身力气阻止自己,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去看斐利尔的脸。
——斐利尔其实没什么表情。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每一个尽职尽责的仆役一样,面上不带任何情绪。
21
漫长的拉锯又开始了。
但原本是两个人的战斗,这回却变成了基里艾尔一个人的抗争。
在斯宾瑟伯爵召去谈话的第一时间,斐利尔就痛快地表态,他支持家主的决定,支持基里艾尔少爷与德洛尔家族的联姻。
斯宾瑟伯爵为他的懂事表达了充分的欣慰与感谢,并顺势答应了他的请求,开始着手为他申请公民的身份,允他一个体面的后半生。
基里艾尔听说这笔交易的时候,硬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瓷杯。
上一世,他之所以投降,是父母拿斐利尔的性命来要挟他。
这一世,他既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他做什么……都可以了。
22
斯宾瑟家族当然不止有一座大宅,暑热天气,他们便会举家去荫凉的别苑避暑。
但也不会每次都是所有人一起去,比如这次,斯宾瑟伯爵就只带了基里艾尔随行。
大家都认为,这是伯爵大人为了劝服基里艾尔少爷特别安排的行程。
随侍基里艾尔同去的斐利尔也是这样想。
23
晚上,基里艾尔应约走进书房。
斯宾瑟伯爵把斐利尔的公民身份证明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聪明人,区区一个仆役,却知道自己该要什么。”斯宾瑟伯爵说,“你也一样,你是斯宾瑟的继承人,你更应该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基里艾尔垂眸,漠然瞧着那上面“斐利尔”的签名,将证明文件拿了起来。
“送去给你的斐利尔吧,联姻之前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你们两个小年轻好好道别了。”斯宾瑟伯爵以为他这是应了,轻松地玩笑了一句。
基里艾尔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文件卷了卷,塞进了袖里,顺便又掏出了一个别的。
斯宾瑟伯爵已经起身,绕过宽大的桌子,朝基里艾尔后方的书架走去。
基里艾尔看准时机,随之转身、伸手,将已被他磨到吹毫即断的匕首顺滑地送入了父亲的心脏。
精准,果决,毫不犹豫。
24
斐利尔依照往常的惯例去“伺候”基里艾尔入睡,却发觉人居然不在卧室。
……怪了,会在哪儿呢?
虽然莫名,但斐利尔的确有些担心。
所以他一个个房间找了过去。
在找到第二层的时候,晚风推开窗户吹进了走廊,风中隐隐夹带着一股火焰灼烧木头后产生的焦糊味道。
斐利尔慢下步子,仔细嗅了两下,登时神色大变。
他开始用尽全力在走廊奔跑,一边跑着,一边高声叫喊着基里艾尔的名。
无人应答,好在风与热浪为斐利尔指明了方向,冲到位于三层尾端的书房外面的时候,熊熊火焰已经从门内蹿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里,纷纷探头张望,隐隐绰绰地是能看见屋里有人,可火舌拦在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斐利尔听见了一句:“……老爷和少爷还在里面……”
——基里艾尔!
斐利尔猛地推开某个被他人推到中间、正犹豫不决是否该去救人的家伙,脱下外衫包在头上,俯身冲进了书房。
滚滚浓烟迷眼,热浪猛烈地打在脸上,灼得被娇养得细嫩的皮肤刺痛麻木,斐利尔却顾不得这些,只一味紧眯着眼睛,一点点寻找那个叫人悬心的身影。
好在基里艾尔身形高大,斐利尔顺利在桌边的地上找到了已被浓烟熏晕了的少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将人半背半扛地拖出了书房。
直到赶来的家庭医生再三确认基里艾尔还在呼吸,斐利尔才浑身脱力地坐了下去。
25
最终,这场火灾被定性为意外,斯宾瑟伯爵不幸在意外中身故,长子基里艾尔侥幸生还。
冒死将少爷救出火场的奴仆斐利尔因此受到了表彰,顺利拿到了斯宾瑟家族特别为他申领的公民权,自此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自由民。
斯宾瑟伯爵的葬礼即将在月内举行,经此变故,斯宾瑟家族与德洛尔家族的联姻进程暂缓,一切等斯宾瑟家族权位迭代完成之后再议。
——以上是《国事风闻》报道。
【葬】
26
堂堂斯宾瑟家主的灵柩当然有进入教堂的权利。
低沉、哀伤的圣歌幽幽弥漫在四周,高贵的宾客们整衣去帽,神情肃穆,排着队挨个为斯宾瑟家致以最诚挚的哀思。
基里艾尔作为公认的继承人站在最前排,身侧还站着斐利尔——
斐利尔原本是不配站在这个位置的,但基里艾尔自打离开马车,就一直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他只能站在队伍的外侧,像个多余的靶子,忍受其他人明里暗里打量鄙夷的窥视与目光。
这目光当然不止对着斐利尔,更多地还是朝着基里艾尔。
基里艾尔的母亲、已故斯宾瑟伯爵的遗孀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十分难看,瞧向斐利尔的眼神里几乎挟着刀子。
但基里艾尔对此全然无视,他坦然地站在队伍中间,依序来到父亲灵前,迎着斯宾瑟伯爵的肖像画,将一束洁白的雏菊端正放在了正中间。
斐利尔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可基里艾尔还是不肯放开他,甚至在上台致辞的时候,也硬把他拉到了台前。
这是人前,他是基里艾尔的仆人,他不能让少爷难堪……
斐利尔只得紧咬下唇,暗自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讲稿念完,基里艾尔竟仍没有下去的意思。
“够了,基里艾尔……”斐利尔再也忍耐不了,小声喝阻了一句。
这原该是最好使的一句话,可此时此刻,这句话在这里,竟不管用了。
基里艾尔就像没听见似地,自顾自拽着斐利尔走到“舞台”中央,在巨大的十字架的正下方,在斯宾瑟伯爵的注视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单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纽扣。
一颗一颗,从上到下。
距离他最近的斐利尔脸色已经变了。
基里艾尔穿着严整肃穆的黑色礼服外袍内,竟然是中空的。
还不止这些——
基里艾尔完全解开了身上所有衣物,正对着斐利尔,单膝跪了下来,甚至膝行了几步,俯身去亲吻斐利尔的鞋尖。
斐利尔已惊骇到说不出话来,呆呆俯瞰着臣服在他脚下的这具高大健硕的身躯,一簇簇热烈的火焰难以遏制地在他身体里疯狂蔓生,死死绞住了他的手腕脚踝,叫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竟任由这高贵的伯爵之子卑微又讨好地从脚踝一路吻了上来。
基里艾尔一直吻到了唇。
他就像一支柔软的菟丝花,挽住了斐利尔的肩,缠住了斐利尔的腰,拨去了斐利尔人造的外皮,紧密又亲昵地攀满了斐利尔的全身。
他更像深夜巷弄角落跪坐着的最低贱的娼伎、被最低劣的生物渴望驱动着的欲兽,一味束缚着斐利尔,追逐着斐利尔,渴求着斐利尔,硬拉着斐利尔与他共沉沦。
——在上帝的见证下,在斯宾瑟伯爵的灵柩前,两头已彻底失神失智、抛弃一切阶级礼法的疯兽,汹汹搅弄着满地被高贵宾客们恭谨敬奉的纯洁白花。
花瓣被撕扯得破碎零落、纷飞飘舞,仿佛炎炎夏日凭空下了一场大雪。
满场寂寂。
甜腻的水声、亲吻声与身体协奏的音律回荡在穹顶之下交响,交织出一曲和谐又粗野、高贵又秽乱的乐章,谱成了这场贵族葬礼的绝唱。
被寄予过全族殷殷厚望的基里艾尔,自此成了斯宾瑟家族最大的笑话。
【场】
27
基里艾尔被剥夺了斯宾瑟的姓氏。
斐利尔离开斯宾瑟宅的那天,被囚禁在家族私牢里的基里艾尔也一并消失了。
28
洛达领的某个农场里,黄澄澄的麦子在微风吹拂下如波浪般起伏涌动,浮起一阵阵好闻的麦芽香。
斐利尔坐在棚屋里,眺望着丰收的麦田,心中满是平静与愉悦。
基里艾尔正枕在他的腿上,睡得酣熟又甜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