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由彻被麻得动弹不得,躺在大堂中央仰首看着座上。
主座坐着一个话本小说里典型的悍匪模样的人,捋着自己的络腮胡望着何由彻哼哼□□,眼中分明猥亵的意味让何由彻心里一阵阵发凉。
“大,大王……我是有家室的人……我……我妻子还在等我……您放我一马……我……”
何由彻结结巴巴地开口求饶,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活路。
悍匪粗重的眉毛一挑:“妻子?什么妻子?在哪儿?你们看见了吗?”
将何由彻掳上山来的小喽啰连连摇头。
悍匪哼笑两声:“什么狗屁妻子。你看着倒挺像妻子的,本大王的妻子!哈哈哈哈哈……”
堂内所有人一时笑做一团,只有何由彻一人哭丧着脸,勉强将套了一半的裤子向上扯了扯。
忽然“嘭”地一声,一个门板横飞了进来,贴着悍匪的脑袋顶擦了过去,深深插进了后墙。
堂内倏然一静。
何由彻挣扎着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走进了寨门。
悍匪先是大怒,骂骂咧咧地冲了几步,却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倏然噤声,就像见了恶虎的狼,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何壮旁若无人地走进堂里,将何由彻横抱了起来。
悍匪双膝一软,跪地讨饶:“大……大当家的,我我我,我不知这是您的老婆,我……我该死!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您饶我这次吧大当家的!”
何由彻呆呆瞧着他,又看了看自家壮哥儿,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大当家的……?”
何壮冲他柔柔地笑了一下:“不过是顺路收服的一伙势力。认我做了挂名的当家。”
何由彻不由流露出一点敬佩之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忐忑起来:“壮哥儿,你……你都记起来了?”
何壮点了点头,敛眸羞赧道:“早在一年多前就想起来了,不过夫君放心,我此前并未成家,也不曾有家室。所以……”
何由彻这才彻底安心,高兴地想拥住自己的妻,却还麻痹着动不了,只得作罢,但又实在开心,扬着压都压不下来的嘴角,在爱妻的怀里笑呵呵地傻乐。
堂内所有人都既惊且惧地望着这位“当家”,看到之前凶神恶煞险些杀光了全寨的家伙此刻如此温柔和顺地对人说话,简直像是活见了鬼——
他甚至还唤人“夫君”!
首当其冲的悍匪吓得不敢出声。
妻子……妻子……他奶奶的,没想到真有个要命的妻子!
最后还是何由彻大发慈悲,放了在场所有人一马。
“不准再做这种抢人掳掠的事了。”临走之前,何由彻严肃道。
何壮抬眸看了他们一眼,悍匪立马答应。
12
凭借何由彻的学识才干,会试自然不在话下,又因样貌出众,在殿试中被皇帝钦点为探花,骑马游街,好不风光。
入朝为官,让乡里出身的何由彻眼界大开,知晓了这世上不仅有朝廷和文武百官,还有一些明面或地下的组织。
那些组织里有的与朝廷唱和,有的与朝廷作对,朝中曾出手清理整顿过几次,但那些组织却如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便会复苏重生。
其中掩藏最深、最根深蒂固的一个,名唤“玄元宫”。
玄元宫不知已建了多少年,在江湖上行踪成谜,但因为功法强悍、做事周全,牢牢把控着黑暗世界里的消息传递和生杀予夺,被戏称为“幽冥十殿”,俨然一个地下朝廷。
即便是地上朝廷,也不乏有人借助玄元宫的力量铲除异己。
翰林院学习一年之后,何由彻被皇帝派去京畿府衙协理政务,刚到的第二个月,京内就接连发生了三起命案。
三起命案的死者都是官员,其中一个还是要员,就死在重兵把守的府署之内。
在天子脚下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么多人,这让皇帝十分重视,责令京畿府尹及何由彻一干人旬日内破案,否则提头来见。
压力在肩,众人纷纷点灯熬油、加班加点,可一通调查下来,不仅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人又死了两个。
皇帝更是震怒,将旬日直接减到了五日。
府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但见疲惫的众下属在堂中个个昏昏欲睡,干脆放人回去休息。
何由彻一进家门就拥住了自家壮哥儿,躺在何壮的胸上痛哭,翻来覆去地念叨舍不得“壮哥儿”云云。
何壮心疼夫君,轻柔地拍着何由彻的背,劝慰着人渐渐冷静下来了,便将自己献了上去,笨拙地动着身子,想让何由彻好受一些。
何由彻得了甜处,沉沉睡了过去,一直到翌日卯时才醒,何壮已不在屋里。
小有失落的何由彻披衣起身,打听了两句,寻去偏厅,发现壮哥儿正坐在椅子上,手中舀着一碗甜羹,身前还有十来个未曾见过的陌生男女,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十来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架势何由彻从未见过,一时骇得不敢动弹,倒是何壮率先起身,走到门边,将他牵了进去。
何由彻被带到椅子旁坐下,仍不知所措地望着何壮。
何壮安抚似地冲他笑笑,对身侧诸人视而不见,一如既往地将手中已晾到了合适温度的甜羹塞进何由彻手里,柔声道:“夫君,时辰晚了,先垫垫肚子,午间再好好吃饭。”
“夫君”二字一出口,堂内的气氛登时一滞,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几乎静到落针可闻。
何由彻迟疑地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
何壮笑道:“这是找来帮夫君查案的。我刚刚问过了,近日京内发生的事,与玄元宫无关。”
玄元宫干的,也是何由彻等人的其中一个猜想。
有相当一部分人,包括府尹在内,都是这个看法。只是苦无证据,无法上报天听。
何由彻也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半信半疑,但他更没有更有说服力的其他解释。
其实,原本……府尹已经做好了打算,实在不行,就将玄元宫推上去抵罪。
可他们虽不能证明玄元宫做了这事,但壮哥儿又是如何笃定玄元宫没做这事的呢?
听了何由彻的问题,何壮看了看跪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吩咐道:“鹰,将你刚刚回报给我的,再说一次。”
京畿百里内所有的玄元宫中人都调查了一遍,没有人接到类似的生意,也没有人亏钱干活,确实与玄元宫无关。
……
何由彻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所以……所以……
他的壮哥儿,就是江湖朝堂都十分忌惮、神出鬼没、有地下朝廷之称的玄元宫,之主了?
13
有如此专业的玄元宫亲自参与调查,一下子就查出了许多隐匿在暗处的线索,果真及时将真凶绳之以法,将一场阴谋逆乱偃旗息鼓于发端。
“劫后余生”的何由彻抱着恩赏回家,忍不住感慨:“壮哥儿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呢?”
何壮吃了一惊,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心神,为难地蹙起眉头,有些难受似地微微垂了头。
何由彻心疼夫人,立马抛开奖赏,拥着何壮连声安慰:“壮哥儿莫往心里去,我没有怪责怨怼的意思。壮哥儿这样厉害,我钦佩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埋怨呢?我只是……我只是好奇,随口一说罢了,壮哥儿,乖……”
说着说着,人已越凑越近,渐渐呼吸交缠,吻到一处,软软地亲昵起来。
14
但何壮到底是将这句话上了心。
忙完了案件后续处理的事宜,到何由彻休沐日那天,何壮头次主动拉人出门,带何由彻去了京里最大的商会。
何由彻本有些不明所以,但何壮带他走到最顶层,给他看商会近十年来的账簿时,他才反应过来——
富甲一方、坐拥江南三成财收的锦麟坊,原来也是自家的生意。
15
至此,何由彻认为无论壮哥儿再搬出什么身份来,自己都不会惊讶了。
但他还是扎扎实实地又惊讶了一回。
某日朝会后,一出殿门,何由彻竟在阶下看见了孤零零一人躲在一旁的何壮。
他一把拉过妻子,诧异地问:“壮哥儿是如何进宫来的?一路上可有人为难你吗?”
何壮眨了眨眼,柔柔笑道:“没有,夫君,我是来探望故人的。顺便,也与你坦白……”
坦白自己与皇帝亲如师徒的旧日关系。
坦白军功卓著、去职还乡的前异姓王身份。
……
不得不说,在顶头上司面前被上司的老师口口声声地唤夫君,还是让何由彻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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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妻子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更大的秘密。
何壮是长生不死的。
因此去过许多地方,知道许多事,建立了玄元宫,建立了锦麟坊,做过将军,做过帝师,做过侠士……
唯独没有结姻,没有家室,不曾与人建立过任何亲昵紧密的关系。
——何壮已活得太久,甚至已怨恨起这样长的生命来。昔年离开皇宫,也是想设法寻一条死路。
直到,遇见了何由彻,做了何由彻的妻。
何壮很喜欢。
太喜欢了,所以甘愿一直叫“何壮”这个傻傻的名,愿意将自己的“夫君”讲给所有人听,并有心与夫君同生共死。
何由彻捧着何壮的脸,心疼地吻了又吻。
“我愿与壮哥儿同死,但万万不愿壮哥儿为我舍生。”何由彻郑重道。
何壮浅浅红了眼眶。
他抬手覆住了夫君的手背。
“那……共生呢?可好?”他心怀忐忑、小心翼翼地问。
声音几乎在抖。
长生于一人而言是诅咒,于两人来说……通天晓地如何壮,也不知会是什么。
何由彻瞧着壮哥儿,瞧着这个自己捡回来的糙汉之妻,怀想着昔年何壮允他的模样,温柔地笑着,浅浅点了下头。
“好。我答应你。”何由彻说。
【END】
PS 长生是诅咒,是小学看《法老的诅咒》看到的,打那之后深深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