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夜已深沉。梨花白的醇香浸润了空气,也浸润了紧绷的神经。
聚餐的热烈如同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将连日来的疲惫与初来乍到的生涩都烤得暖融融、软趴趴。长桌上杯盘狼藉,伙计们脸上都染了薄红,笑声比平时更响亮,也更放松。
白灼抱着一个空酒盏,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眼神迷离,指着顶上的灯笼,对着阿戴傻笑,“阿戴,你看……那月亮……怎么……在晃啊?”
阿戴自己也喝得微醺,但尚还清醒,看着白灼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是你自己在晃!而且那压根儿就不是月亮!小祖宗,不能喝还逞强,这下好了吧?”
白灼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一杯倒”,第一杯喝完确实没反应,然后第二杯、第三杯接连下肚。结果没一会儿,酒意就开始上涌,眼神飘忽。再后来,就变成了抱着酒盏傻笑、把灯笼认作月亮的“醉猫”。
“谁……谁说我不能喝!我还能继续!”白灼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汤盆里,幸而被阿戴眼疾手快地捞住。
“行行行,你没醉,你最清醒了。”阿戴无奈地架住她软绵绵的身子,“散场了,送你回小院睡觉去。”
大厅里,人声渐稀。不少伙计已经互相搀扶着,跟二位掌柜打完招呼后,脚步踉跄地往后院或各自住处走去。
寒曦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杯盏早已撤下,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逐渐散去的众人,那几杯梨花白于她而言仿佛只是清水一般。
沈清秋正指挥着几个还算清醒的伙计收拾残局,余光瞥见阿黛拖着白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促狭笑意,朝寒曦努了努嘴。
寒曦循着望去,沉静如幽潭的眸子在白灼酡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大掌柜、二掌柜,我先送她回去了。”阿戴对着沈清秋和寒曦说点了点头。
寒曦微微颔首,沈清秋状似嫌弃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误了明天上工。”
阿戴半扶半揽地把白灼弄出了大厅,一步一蹒跚地往小院方向走去。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醉意朦胧的白灼激灵了一下,意识也清醒了些,“散……散了吗?”
“再不散明天还上不上工了!”阿戴没好气地紧了紧手臂,把白灼的胳膊往上颠了颠,架着她穿过酒楼后院的小径。
“曦姐姐呢?我还没和曦姐姐喝……”白灼将自己的胳膊挣扎着从阿戴的肩膀离开,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头重脚轻地转了个身就往酒楼走。
阿戴提步追在白灼身后,想把她重新抓回来,“你这幅样子去什么去!还不够丢人的!”
虽然白灼醉了,跑起来却很快,阿戴一时竟然追不上。喝醉的人搬起来死沉,一路上阿戴已经被累得够呛,现在白灼又开始撒酒疯,她的耐心已经岌岌可危了。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白灼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给寒曦敬酒。
一个转角,白灼撞上了一个柔软的木柱,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坐在地。腰间一紧,又被揽起来,靠在木柱上,稳住了身形。
“白灼!”阿戴从后面追上来,扶腰喘气,“不是醉了吗?怎么跑这么快!”
白灼的身影被转角遮掩,阿戴怕丢了她的踪迹,快跑了几步,没想到刚绕到转角,眼前的场景让她昏沉欲睡的酒意清醒了大半。
寒曦身姿如松,神态清冷,面色如常,立在那里。廊柱灯笼中的烛火快要燃尽,昏黄的烛光隐约照亮她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匿在阴影中,如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魅。
比寒曦还高半头的白灼弯着背脊趴在寒曦的怀里,毛茸茸的头在她的颈窝拱了拱,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腰间横着她的半截手臂。
“见过二、二掌柜……”阿戴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朝寒曦局促地问好,生怕莽撞的白灼唐突了寒曦,“白灼她……她不是故意的……”
“无碍,你也累了一天,休息去吧,她交给我便是。”寒曦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好似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阿戴如蒙大赦,心神一下就放松了,照顾一个醉猫不如回去睡大觉。于是,她连连称是,挥手笑着离开了。
“曦姐姐……我还没跟你喝酒……”白灼手臂自然而然环在了寒曦的腰间,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有些闷。
寒曦瞥了一眼白灼的手,见她没有不安分的动作,也就没有挣开,任由她抱着,暗想着不和醉鬼计较,“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曦姐姐。”白灼仰起脸,像是没骨头一样赖在寒曦的身上,眼神迷离,语气却十分笃定,“我认识你的味道,好闻。”
寒曦不禁笑骂一句,“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