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玉的皮靴踩在警察厅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叩击声，方才被强压下去的寒意在狂奔中愈发肆虐，喉咙里涌上阵阵腥甜。他掀帘闯入法医临时工作室时，几名白褂正围着那具尸体低声议论，见他进来，皆敛声退到一旁。
“把白布掀开。”他声音发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法医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揭开了覆盖尸身的白布。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何绍玉死死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死者腰间，那处刺青被清理过后，字迹虽仍有些模糊，却比拓印照片更清晰，“张达若”三个字的笔画带着几分潦草，像是仓促间刺下的。更诡异的是，刺青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深，边缘隐隐有细小的针脚痕迹，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仔细处理过。
“这刺青……”何绍玉蹲下身，静静端详这刺青。“像是被人二次补过。”他指尖悬在刺青上方半寸，目光锁着那些略显生硬的笔画。
“你看这‘若’字的撇画，起笔粗重，收尾却突然轻飘，与前两字的笔法截然不同，倒像是另一个人照着原迹描补的。”
年长的法医凑近细看，果然见那撇画边缘有极浅的叠痕，脸色骤变：“元帅所言极是，这补笔的墨色渗肤较浅，显然是比原刺青晚些时候留下的，难道是凶手怕字迹模糊，特意补描过？”
“不是补描，是掩盖。”何绍玉忽然抬手，示意法医取来镊子，小心翼翼夹起刺青边缘一点干结的皮屑，“针脚痕迹，间距均匀，更像是用细针将某种颜料沁入皮下，刻意加深了某些笔画，实则是为了遮住原刺青上的什么。”
何绍玉忽然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死者未必是张达若。有人杀了人，却特意修改了尸身的刺青，嫁祸给‘张达若’，让张达若与尸体产生关联。口供中，许多人都说张达若在两年前还乡，也许是真的，也许凶手未曾料到这件事，刺青无法第三次修改，只好放在地板下，用特定香料掩盖，想着不会有人怀疑那里，最后却自掘坟墓。可有一点的是——”
“如若是嫁祸，应该叫他早些发现的好，让尸体的腐味散发的越快越好，为什么会拿香料掩盖呢？最有可能——是张达若当年发现了这具尸体，可或许是发现了尸体上有他的名字，担心到时候百口莫辩，于是用香料草草掩盖后回乡。”
“元帅——”这时，年长的法医开口道：“已经初步确认了，从死者的体征等项查出，是一名医师。”
医师？
不是张达若，这印证了他的猜想。
“经查验，这名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一些颜料，对比过后，我们查验处，这应该是油性颜料，可以接触皮肤的，是戏班专用的矿物油性颜料。尸体表面还有一层卸妆油，应该也是掩盖气味的。”
颜料？
何绍玉忽然记起，那天他去了戏院后台，那些桌子上就摆放了很多画脸的颜料，其他人没有机会下手再在戏院埋尸，也没有必要，只有这些戏子，所以凶手范围已确定了，需要再一个个排查。
卸妆油？
又是那晚，于是何绍玉顿了一下，问道：“卸妆油有什么成分？能提取出么？”
“是寻常的卸妆油，再加一点杏仁粉。”
何绍玉倒吸一口凉气安排好后又回了大厅。
他来到大厅，扫视了一圈众人，在毕秋身边坐下，问道：“你们戏院里之前一个叫‘张达若’的人，你还记得他有和除戏院外的人产生矛盾么？”
毕秋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又听何绍玉的询问，于是在脑海中四处搜寻有关“张达若”的记忆。
“嗯……啊，我记得，或者我知道的，就是有一年，他的脸烫坏了，请医师来包扎，那个医师下手很重，又有架子，他很不高兴，与他吵了，应该是有旧怨的。那个医师是尹析请的，应该也给他父亲治过病…还有…嗯，和那种首饰店老板，因为老板帮他戴耳环，弄疼了他，就与他吵了…”
……
真是一个很怕疼的人啊，死的还这么惨。
何绍玉听到了想听的，后面的话也就不再想听下去了，于是又生怕自己听错了似的，又低声问了一遍：“和一名医师争吵过，和尹析认识，对吧？”
“是。”
得到毕秋的肯定后，何绍玉起身直直向尹析走去，道：“尹析先生，公务，请随我来一趟。”
尹析闻言抬头，嗤笑道：“元帅为何听别人说完话后直接来找我，一人怎么能服众，这还有很多同僚，您得都听取一下啊。”
“……”
因为再问下去你头上的罪就会像盖房子一样。
何绍玉没恼，只是有些烦躁，面上带着笑，重复道：“请、随、我、来、一、趟。”
不待尹析说话，郑玲倛快步上前，问道：“绍玉哥，阿析怎么了，怎么只审他一个人？”
“……”
何绍玉要疯了。
“因为种种线索指向这件事和尹析先生有关，所以…郑小姐请你不要妨碍公务，我把他带走呀。”何绍玉眯着眼睛，面上的笑变得僵硬，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语气温柔的很，听上去离疯也不远了。
“您刚才不是听了那个先生的话才来找阿析的，阿析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懂你心急但是能不能请你等会再急！！
“哈…哈，一切还要等结果出来才行，结果没出来我们不会非法逮捕。请…”
“还请啥呀？人家让你去就去呗，墨迹啥呢，又不是说你是凶手，你是心虚啊？”
是魏燕儿。
姐。
我的姐。
我一辈子的姐。
三人闻声回头看向魏燕儿，各有各的眼神，只有何绍玉一脸感激的看向她，笑容都深刻了几分。
魏燕儿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尹析脸上的从容瞬间裂了道缝，他猛地攥紧袖管，指节泛白却仍强撑着冷笑：“魏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想让元帅公正查案，倒成了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