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玉裹紧毛绒大氅,鼻尖的酸胀混着心底的焦灼,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沉。戏院门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被警察厅的人拦在黄线外,窃窃私语像秋虫的嘶鸣,嗡嗡地钻进耳朵里,其中就夹杂着说何绍玉穿着的话。
“让让!都让让!”何绍玉拨开人群,大氅的狐皮毛领蹭过冰凉的空气,露出的侧脸因风寒未退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锐利如刀。吴喜万脸色惨白地迎上来,搓着手颤声道:“何元帅,您可来了!这、这事儿太邪门了,就在后座第三排的地板下,掀开木板就……就一股腐臭味冲出来,真真是骇人听闻!”
何绍玉哪有心思听吴喜万絮絮叨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大氅的狐毛领,指腹蹭过冰凉的毛锋,心里的焦灼像被这深秋寒气冻得愈发尖锐。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戏院前厅,八仙桌椅东倒西歪,戏票与瓜子壳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却唯独没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重物砸了一下,连带着风寒未愈的胸腔都泛起闷痛,他压着嗓子追问,语气里藏不住急切:“毕秋何在?他此刻情形如何?”
吴喜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厉语气吓了一跳,佝偻着身子往后缩了缩,双手在身前搓得越发厉害,连说话都带了颤音:“秋、秋儿在后台呢。自打掀开地板瞧见那尸首,他便再没出来过,想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受了惊吓”四个字像针似的扎进何绍玉心里。他太清楚毕秋的性子,看着温和,寻常场面断不会如此失态,想来那尸首的模样定是骇人至极。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些,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只要人没事就好。可转念一想,戏院藏尸案蹊跷得很,毕秋身处其中,未必能全身而退,神经又瞬间提了起来,转身对身后的警员沉声道:“严守现场,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尤其是后台,不许旁人惊扰毕先生。”说罢,他抬脚便往戏院里走,狐毛大氅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风。
戏院里比外头更显昏暗,即便白日,也得点着十几盏煤油灯,橘黄的光线昏昏沉沉,在斑驳的木柱上投下晃动的黑影,倒比夜里更添了几分阴森。
满地的戏票被人踩得皱巴巴的,瓜子壳混着果皮散落在桌椅底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脂粉的甜香还残留在戏服堆放的角落,木头的霉味从地板缝里钻出来,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股从后座飘来的腐臭味,像是混杂了烂泥与朽木,带着黏腻的腥气,顺着鼻腔往里钻,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何绍玉强忍着喉间的不适,脚步未停地往后座走去。越靠近那片区域,腐臭味便越浓烈,连煤油灯的光线都仿佛被这气味染得浑浊。几名穿着白褂的法医正蹲在掀开的地板旁忙碌,他们戴着白手套,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地板被掀开了一块,露出底下黑漆漆的土坑,一具尸体被一块白布草草盖着,只露出一截发黑的手腕,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一名年长的法医见何绍玉走来,连忙起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元帅,属下已初步查验。死者为男性,年岁约莫在三十五岁上下,身上有多处钝器击打的伤痕,面部因腐烂已难以辨认。依尸身腐化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年之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蹊跷的是,尸身搁置如此之久,却直至今日才散发出腐臭,属下推测,凶手定是用了某种罕见的香料掩盖气味,只是这香料的成分,还需带回检验方能知晓。”
何绍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块松动的地板上。地板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木头的颜色比周围要浅些,显然是刚被人撬动过没多久。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板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心里越发疑惑:这戏院每日都有戏上演,后座更是常客满座,凶手为何偏偏选择在此处藏尸?又为何在两年后,有人突然撬动地板,暴露了尸首?
他正想追问法医是否发现其他异常,忽听后台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戏服架子,紧接着,便是一声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何绍玉一听便认出是毕秋的声音,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法医还想禀报的神情,大步流星地往后台走去,大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瓜子壳,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台的光线比前厅更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角落的柱子上,昏黄的光线下,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戏服与道具。红色的蟒袍、蓝色的褶子、黑色的靠旗,一件件叠放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角落里还放着几个脸谱,红的、白的、黑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有些狰狞。何绍玉绕过堆放的道具,远远便看见毕秋站在化妆镜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沾了些灰尘,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听见脚步声,毕秋回头,看见是何绍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担忧:“你来了,不是病着吗,怎么不在家休息?”
何绍玉停下脚步,深秋的寒气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想起柳央教的“示弱”,便顺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放得低哑:“听说这儿出了事,自然要来。只是头有点晕,可能是风一吹更难受了。”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后面的警员走进屋内,正色道:“元帅,要排查戏院的人么?”
“……”何绍玉沉默了,他在想,公务为大,按道理,应该挨个排查,可是这里有毕秋。
不能当昏君啊。
“查。”
毕秋闻言抬头,看着何绍玉,掸了掸衣摆,道:“那我先出去等着了。”便转身出门了。
何绍玉刚想劝阻,又忽而觉得这样太过叨扰,于是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警员道:“走。”
到了警察厅,平时何绍玉见过的,没见过的那些戏子此刻全见到了,包括尹析。
他冷眼扫视着他们,轻咳一声,带着些鼻音的声音开口道:“一个个盘问。”
警员们纷纷“是”了几声,何绍玉刚想在毕秋对面坐下,只听有人冷冷道:“何元帅与毕秋交好,如今排查我们是公务,但是…您审他……何元帅,这不妥吧。”
何绍玉翻了个白眼,面上仍镇定,不紧不慢回头看着尹析,道:“呵,公务如何,交好又如何,你是觉得本帅会包庇谁么?那这几年的玉清在你看来十分腐败了?”
“怎敢,只是想,为了玉清城的太平,元帅还是…避着些好。”尹析目光倨傲,分给了二人几个可怜的眼神。
其他戏子,包括吴喜万,都闭口不敢出声。从前冒犯毕秋的程秀一,牙尖嘴利,很巧的一张嘴,这时也不敢吭声了。
何绍玉简直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不想在众人面前发火咆哮厅堂,看起来十分无理。这时,毕秋道:“尹析前辈若实在信不过小人,那小人自请让警员先生审问,不必劳烦元帅。”
何绍玉:“?”
“啧嘶——啧!”何绍玉在心里连啧几声,真是搞不懂怎么会有撕破脸皮之后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如今这等事情揭出,他能不能独善其身都不一定,还来说风凉话。而毕秋又何必理他——何绍玉自然是不会包庇的,若真有那时自有他的做法,清者自清,这不是中套了。
“……呵,行,看在是我友人的份上,友人的要求自然是要从的。你们,一人带到一间屋子,去问。”
“是。”
众警员纷纷带领了一名戏子去了审讯室,毕秋被方才何绍玉身后的警员带走了,方才见了形式,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不会过分。可尹析却在原地无人带领,他只是静静坐在那。
“来人,眼睛都不要了吗?这还有一个,没看见么?!”何绍玉怒意直冲天灵盖,这份怒气在鼻音的包裹下显得都不那么吓人了,可是周围人战战兢兢,没一个人去。
“……好啊,那么我来,事情结束后,本帅会挖走你们不需要的东西的。”何绍玉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目光复杂,道出了他们的结局。此刻再去带领尹析,已经晚了,警员们都纷纷抬头,目光带着恳求,何绍玉没有看到,也不想看到。只是对着尹析,正色道:“尹析先生——走吧。”
走到审讯室,灯光昏暗,何绍玉拿着纸笔,拉过木椅在桌前坐下,指尖捏着笔杆重重敲了敲桌面,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审讯室里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倒添了几分压迫感。
尹析慢悠悠地在对面落座,长衫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倨傲的神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元帅亲自动手,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他抬眼看向何绍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何绍玉没接他的话茬,笔尖在纸上写下“尹析”二字,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张。“戏院后座,你多久前去过?”他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鼻音仍在,却少了几分方才的不耐,多了些冷冽。
尹析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沉吟片刻才开口:“戏院的座位本就有前后之分,我向来只坐前排,后座除了偶尔巡场,平日里甚少踏足。”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说,那片区域半年前翻修过座椅,之后便一直正常使用,谁能想到地板下藏着那样的东西。”
“翻修?”何绍玉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尹析,“谁负责的翻修?当时有没有发现异常?”
“是戏院的老管家牵头,几个杂役动手做的,我只负责核对账目。”尹析看向墙角的煤油灯,“听说当时没出什么岔子,地板铺得平整,也没闻到什么怪味——若真有异常,掌柜的定然会禀报。”
何绍玉笔尖一顿,想起现场那块有新鲜划痕的地板。翻修不过半年,地板怎会轻易松动?他没点破,只是继续问道:“两年前,戏院那时是什么光景?”
尹析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两年前……约莫是在城郊的别院养父亲的病,戏院的事大多交由吴叔打理。”他语速平稳,却在提到“父亲养病”二字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确实听毕秋说过尹析的父亲,就连从前拨了一半毕秋的工钱的事也是为了给父亲治病。
何绍玉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存了疑。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养病?什么病?需要躲到别院,连戏院的日常都不管不顾?”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尹析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是些风寒劳损的旧疾,当时大夫说需要静养,便索性搬去了别院,图个清静。”
“清静?”何绍玉冷笑一声,“玉清城的戏院正是红火的时候,你这个台柱子突然撂挑子养病,就不怕砸了招牌?”他盯着尹析的眼睛,“还是说,那‘病’,其实是为了避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尹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元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在下只是单纯养父亲的病,何来避人避事之说?元帅这般揣测,莫不是真如方才所言,想借着公务公报私仇?”
何绍玉挑眉,并不动怒:“公报私仇?我与你无冤无仇,犯不着。”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我只是在查案,任何有疑点的地方,自然要问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问你一次,两年前那段时间,你到底在做什么?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进出戏院?或者,有没有听说过哪位同行突然失踪?”
尹析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但面对何绍玉的追问,他却只是抿紧了唇,半晌才吐出一句:“没有。当时我一心照料父亲,外界的事知之甚少,更别提什么可疑之人、失踪之事了。”
何绍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他拿起记录的纸,仔细看了一遍,指尖在“养病”“别院”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先就到这里。”他站起身,煤油灯的光线晃了晃,“在案子查清之前,你和他们不得离开警察厅,老实待着配合调查。”
尹析也跟着起身,脸色依旧难看,却没再反驳,只是冷冷地瞥了何绍玉一眼,转身跟着门口等候的警员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何绍玉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寒风灌了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
他和尹析回到大厅,吩咐着警员打了个电话,陆陆续续有更多审讯完的戏子出来,怯生生的坐下,有几分拘谨。
那些警员收集了所有口供,递给何绍玉。何绍玉接过后,坐在毕秋跟前,一篇篇翻看着。
他忽然想到方才那么多警员不去找尹析,于是扭头低声问道毕秋:“为什么他们都好像怕尹析似的,他认识警局的人?”
毕秋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没有,他只有他父亲了,还是重病。说来…认识的人,也只有近来结识交好的郑小姐了,他们关系很好。郑小姐她们家里权势应该很大罢,所以才不敢惹尹析。”
郑小姐?
何绍玉认识的贵族小姐,确有姓郑的,和他还有一些往事,如今都快忘却了。
不过——
萎靡之风!
何绍玉无奈叹了口气,接着翻看一篇篇的口供:
第一篇:
两年前曾有一个同僚,名叫张达若,不过后来因为故乡有事由,便不在戏院了。
有些线索。
第二篇:
从前有一位同僚,性子有几分骄纵跋扈,几乎和戏院所有人都争执过,甚至是吴掌柜。
第三篇:
两年前不曾来这。
第四篇:
张达若似乎两年没回来了,当时似乎是有事回乡,这么多年也没个信。
第五篇:
尹析前辈性子有几分不拘小节,和毕秋前辈交好,啊,听其他前辈们说,有一位名叫“张达若”的前辈与他发生过很大的争执,吵的很凶呐。
呵。
第六篇:
地板翻修过,我牵头,带着几个杂役,当时…尹析记了账,别的我也忘了
第七篇:
……
第八篇:
……
一张接一张,何绍玉看完了所有口供,那位“消失的同僚”名为“张达若”极有可能是死者,那么多人都说他是回乡,回乡?怎么会一直杳无音讯?
这时,警察厅门口忽然喧闹了一阵。
“——阿析!”
是一道明亮的女声传来,众人皆纹身抬头——映入眼帘是一个打扮极佳的女子,容貌昳丽,皓齿明眸,十分年轻,穿着看起来极其昂贵,着杏色旗袍,其上点缀蓝花,手中拎着一个口金包。何绍玉忽而觉得有些眼熟:
是他认识的那个贵族小姐——郑玲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