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慌忙奔向声音来源处,毕秋顿了顿,也随后跟上。
寻声来到树林里,树林特有的湿腐气扑面而来,还没走近,毕秋就看见一圈黑压压的人影围在那里,似乎都垂着头。连何绍玉也扭头不再看地下。女人们见她来了,慌忙拥上前。
“妹子,你得做好准备。”
女人挣开她们的阻拦,嘴里嘟囔道:“孩子…孩子。”
她推开围着的人,看到了地下一抹身影——
……
她的孩子。
那抹小小的身影就躺在那里,蓝布小袄的肩头补着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正是女人早上亲手给柱子穿上的。只是往日里总爱蹦蹦跳跳的孩子,此刻却静得可怕,脸蛋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比寻常睡着时还要沉静几分。最扎眼的是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糖球,烈日照得糖衣渐渐融化,琥珀色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粘在手心里,在光线下泛着晶莹又刺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儿啊…儿啊?”女人跌跌撞撞走上前,浑身颤抖的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是冷的,日头这么足,孩子的身躯却一丝热气都没有。
“你理理娘…好么。”女人将孩子搂紧了些许,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一暖孩子,可是她的身上,也是冷的。
毕秋此时也穿过人群,他看见了:一位母亲,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哆哆嗦嗦的说着一些话,他看见周围人的表情都是悲痛的,他们有的偏过头去,不想再看,有的掩面哭泣,可是方才发了疯找寻孩子的母亲,却没有再哭了。
“柱子,醒醒,娘给你买糖吃,你原谅娘,娘给你买最好的糖,甜的…”女人用手扣着孩子手里融化的糖球,掰下来一小块糖,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吃到了梦寐以求的糖球,却再没了反应,糖块放在他的唇上,终究到不了他的胃里。
“柱子!你…看看娘好么。”女人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她翻了翻孩子的衣衫,将孩子全身看了个真切,她竟发现,孩子的后背上,竟有一大片红痕。
一大片,血色,鲜血有的粘在布衣上,鲜血下面是什么,她不敢去看。她的后背忽然开始刺痛,火辣辣的疼,越来越苍白。
“不对…不对,我家里,没有糖,没有糖!”女人恍惚想起,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家里没有糖啊!”那孩子手里的糖球是从何而来?
“这孩子被发现时躺在这里,十里八乡似乎有卖糖球的,或许他是去找糖球了,没有和其他孩子们在一起。”此刻,一直没说话的何绍玉张口道,他看了眼毕秋,点了点头。
“…他身上没有钱。”女人愣了良久,道。
“没钱买手里还有糖,那就是去偷了,身上的红痕也解释的清,偷糖球,被卖糖老板打的。”
“你们三个,去那里,挨个查卖糖的,查完了,带过来。”何绍玉指了三个亲兵,吩咐道,三个亲兵表情凝重的应了声便匆匆去查了。
毕秋有些恍惚的看着孩子手里的糖,只因为偷了糖吃,就被人活活打死了,其实身上的红痕本没有多严重的,可这孩子没有几岁,打在孩子身上总是会出事的,这只是个孩子。
女人此刻看着怀中的孩子,她想,如果早晨时,真的给孩子买糖吃,是不是不会如此,这个早晨不会再有,她的孩子也不会再回来,而那些糖,一会在孩子的坟前出现。
“今天闹了这样的事,谁都没心情再干下去了,送完粮就…”
话未说完,女人打断道:“接着干,我去埋孩子。”说罢,她便起身,而后又摔了个踉跄,没用旁人搀扶,她自己慢慢走向了树林后,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渐渐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身后有一个女人担心她想不开,想跟着,被其他女人拽了拽,示意别去。
此刻人们都散开了,剩下的亲兵准备去送粮,何绍玉走到毕秋跟前,毕秋垂着头,双眼圆睁,瞳孔微缩,颤动着。何绍玉拍了拍他的背,道:“小秋哥哥,这本不怪你,孩子从一开始就没落在你眼里,不必愧疚。”
毕秋缓缓抬起头,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道:“母亲丢了孩子,是会哭的啊。”
何绍玉一怔,手头的动作轻了些,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母亲丢了孩子,和心头肉掉下来,没什么两样。”他本特立独行了这么多年,不会有这种觉悟的,可正是亲眼所见这种场面,也难以不说些什么。
孩子就像是把镣铐,锁着母亲的心头肉,锁着母亲的一生。走远了,心头肉扯了下来,疼的母亲流泪。镣铐掉落下的瞬间,不再是畅快淋漓,而是另一种生不如死。
“不说这个了,累了么,要去车里歇会么?”何绍玉怕毕秋再因为孩子的事而心情低落,岔开话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