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毒辣的阳光像泼下来的热油,把田埂烤得发烫。众人手里的镰刀沉得像灌了铅,胳膊甩的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终于有人直起腰,粗布袖子往脸上一抹,汗珠“啪嗒”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何元帅,上去歇一会吧。”妇女们看着还在田里弯腰的何绍玉,提议道。
“我们毕竟是比你们后来的,多干一会吧。”何绍玉道,彼时的他,衣服湿透了,在阳光的映衬下,腰线清晰可见。
话一出口,只见后面的亲兵脸色发苦,十分绝望。
“这哪分什么先后!日头太足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妇女们和他让了好久,何绍玉无奈笑笑,道:“好,你们先去。我们弄完这片就回来!”
她们一上去,孩子们立马就脱离了毕秋他们的怀里,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母亲,妇女们俯下身,接着孩子,与毕秋闲聊着。
“小哥今年多大了?”女人们问道。
“二十八。”毕秋把怀里的小孩子慢慢放到女人怀里,回答道。
“小哥家里做什么的?”
“家里只有我和妹妹,我是唱戏的,养妹妹。”
“小哥成婚了么?”
“没有。”
“……”
妇女们的话匣子像被捅开的蜂窝,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从他的家乡问到会唱的戏,从妹妹多大问到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恨不得把他的生辰八字都刨出来。毕秋被问得耳根发烫,只好笑着摆手:“换个事说罢,总问我一个人,怪臊的。”
毕秋感慨道:“做母亲真不容易。”
众人忽然沉默了,半晌,一位妇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哭腔道:“不是做母亲不容易,是做女人不容易,”毕秋这才注意到,她怀里没有孩子。
“家里男人不在家,我们无时无刻带着孩子,没有孩子的,要看公婆,老人年纪大了,看病是要花钱的。如此,女人在家就得当顶梁柱。”
“您的母亲或许也是这样过来的。”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毕秋,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光。
毕秋笑了,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空气又静了静,那妇女脸上的悲戚淡了些,忙岔开话头,指着不远处嬉闹的孩子笑道:“你看那几个皮猴,方才还在怀里赖着,这会子就疯跑起来,等会儿准要滚一身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女跟着笑:“可不是嘛,孩子就是地里的草,撒欢长,咱们做娘的,就跟在后面拾掇。前儿个我家那小子,偷摸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破块皮,哭得惊天动地,转头见着别家孩子吃野枣,立马忘了疼,凑上去要分一颗。”
毕秋正要答话,坡下忽然传来亲兵的吆喝声。众人探头去看,见是何绍玉脚下不稳,差点栽进水里,被一个亲兵慌忙拽住。
“何元帅歇会儿吧!”有人忍不住喊。
何绍玉直起腰摆摆手,他抬手抹了把脸,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却笑得敞亮,道:“没事,趁日头正好,多割一刀是一刀。”
妇女们看着他湿透的背影,有人叹道:“这般肯下力气的军爷,真是少见了,听说外城的元帅,要么站着指手画脚,要么躲在树底下喝茶,哪肯沾半点泥星子。”
“何元帅以前一直这样的么?”毕秋问道。
“是啊,从前几年就开始了。他刚来那年,他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来做做样子的。可是,那么小的孩子,在田里,也像今日这样,挥着镰刀,顶着太阳,使劲干。”
毕秋听着,何绍玉在乡下百姓的眼里,似乎并不像在城里那样威风凛凛,相反,十分温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外人看来是乳臭未干的,可他却能让百姓信服。
怀里的孩子似懂非懂,嘿嘿地笑起来,伸手去抓母亲鬓边的碎发,倒让这满是汗水和尘土的晌午,添了点软乎乎的暖意。
这时,一个妇女忽然高声道:“我的孩子呢?!”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她方才是去旁边解手,在旁边寻找了一圈,竟没看见自己的孩子。
话一脱口,田里的何绍玉回了头,一脸严肃,道:“谁孩子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