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此事怨我,钟离氏满门倾覆,现场确有些蹊跷。但当时带着两个孩子,我实在手忙脚乱,于是只布下简易结界就匆匆离开,想着将她二人送回山门安置妥当再回来细查。然而得空折返时,结界已破,一切了无痕迹无从查起。
至于阿霜……若依佛法观之,她并不适合修行。但我……我已入道途,断不会仰赖这些,横竖太清心法擅化执解郁,修持下去自然能平她心中煞气,引她步入清明。这二十多年你也看到她进境之快悟性之高,说明她只是不适合修佛罢了,我便以为阴霾已散,到底……是我疏忽。”
“煞气?”梁决明肃然,本欲提笔记下,又觉不妥,索性连手札都收了回去。
“当年因她昏厥,我探了她的经脉,确实察知到一缕极隐晦却凶险的煞气,若弃之不顾,前途难料。我既与她有缘,又深信我峰心法足以化解,便决定将她收入门下。而那缕煞气也早在她炼气入体后就消散无踪。如今她突然灵力行岔,或许与之有关。”
垂眸思索间,忽地斜睨盛陵光,“月宿掩兔?”
“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虽然荒郊暴雨,但是我带她穿过幽泽投宿长青镇时,天象确实如此。也算合乎机缘……”
梁决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我不明白,当年连巽瑶的身份我都没说什么,阿霜的事你又何必瞒我?”
“巽瑶那是瞒不过你……”盛陵光幽幽道,“平心而论,你我虽相识已久,但真正交深,还是我收了小棠为关门弟子之后。”
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指尖盘弄起腕间的流珠,“罢了,往事不提。你方才所言,我需回去查阅典籍细加参详。今日我来,实则是想求证太清心法本身。虽听起来荒谬,但我确实怀疑……阿霜此番异常,根源或在心法。”
“太清心法有问题?”盛陵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梁决明抬眼,“只是想起一桩旧事。少时偶然之间撞见师尊亲手炼制清心固元丹。这等基础过头的丹药,何劳她亲自出手?且这些丹药也未见账册登记,后来……我却在执明仙尊处,见到了师尊盛放此丹的玉瓶——那时只觉违常,但未深想,而如今阿霜经脉行岔,所需也正是这两味丹药,顿觉或许并非简单巧合,彼时执明仙尊为何需用此丹?反复思量,只好先从心法查起。”
见盛陵光陷入沉思,梁决明又道,“我也想过问问晏和,但他未必知情,反而徒惹猜疑,多生枝节。”
“你们上清峰……不是有医案存档吗?”盛陵光蹙眉。
“怪就怪在,我峰案牍洞天存档浩如烟海,却独缺了执明仙尊的医案。”见对方讶然,梁决明神色愈发沉郁,“不仅如此……连我师尊的医案,亦消失无踪。若非当年我私下不时誊抄,存有副本,恐怕连这一点痕迹都无处可寻。”
一阵穿堂风过,扑散青烟,卷起案头几张散落的符纸,簌簌作响。两人目光相触,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纵是同源功法,亦因人而异。太清心法修炼进境能如此迅猛的女修,唯有你们三人,若你这里不见有异,执明仙尊和阿霜的情况,只能暂且以异病同治论之。”梁决明敛袖起身,衣摆拂过席垫,“我此番回去便着手推演经脉藏煞与心法运转之间的诸般可能。待有眉目再与你传讯商议。阿霜那边,务必时刻留意。”
盛陵光亦起身,慎重颔首:“放心,我自当谨记。”
这才转身步向外去,跨过门槛前她身形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秋阳恰好穿透云层,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从前……我与你多有疏离,是怕你同你我师尊一般,收一群男弟子做亲传。若真如此,我不知该如何相待。”她极淡地笑了笑,“这世间的理解与扶持,大抵总要境遇相仿,才能真心实意感同身受。你说……是吗?”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已投向远空。只见天际一行秋雁正穿云破雾振翅南飞,梁决明未再回头,径自踏入漫地金辉,身影便随着渐杳的雁鸣,融入苍茫秋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