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医尊深深看了盛陵光一眼,郑重颔首:“好。”
后来的故事,世人皆知。八日鏖战,四大护法伏诛,执明仙尊与魔尊同归于尽。唯有盛陵光浴血而归,带回仙尊衣冠与魔域信物。当即以破魔首功被指为三清宗太清峰峰主。
然而现实总不如传说圆满。她仍记得内门师兄们复杂的目光,冷嘲热讽如蚁附骨,更记得纯阳道尊的迟疑,商陆医尊几番敲打,才不情愿地交出峰主印信。
但当时的她,还深陷于战事震撼中,并无心力探究这些。
因着魔尊陨落,魔域内部又起纷争,仙门趁机逐渐稳住阵脚,这场浩劫渐渐偃旗息鼓。只给此间众人余下可怖的心结。
“当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盛陵光指尖轻抚杯沿,“为师曾在你们师祖面前立誓,有些事,不便明言。只能说,结果就是这样。死的死伤的伤,也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是在打什么。”兀自冷笑一声,仰头一饮而尽。酒杯还未落下,就被岳归棠换上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钟离霜突然福至心灵,轻声问道,“师尊,所以那场大战,是非打不可吗?”
“究其原因,并非。只是战火已然挑起,便如燎原之势,再不由人掌控。”她摩挲着茶盏,声音渐低,“开战容易,止战,就由不得人了。”
“那师尊,战事开始也由不得我们呢?”江逢澜歪着头追问。
“所以勤加修炼,”酒意正盛,颇为飘飘然,唇舌都有些不听使唤,盛陵光拧了拧眉心,稍稍回笼一些控制,“位高则权重。否则你我都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陪葬。平日也切莫被流言蒙蔽。行善作恶不以仙魔有别。甚至善恶也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钟离霜犹豫片刻,还是谨慎开口:“三清宗门规,见魔修必诛之呢?”
闻言嗤笑,抿了口茶,含蓄答道:“入乡随俗。”
终是不胜酒力,盛陵光倚着冰凉的石碑阖目小憩。荒野的风裹挟着清冽寒意,仿佛又将她带回当年的惘川。
残阳如血,春护法爆丹而亡,夏护法冬护法也已五炁回馈天地,只余看不清面容的枯萎尸首,秋护法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桑华拭去唇边血迹,忽然轻笑出声:“不错,到底是我棋差一着,再这么打下去,你我只好同归于尽了。但是,你放过秋护法,我放过你徒弟,如何?”
见叶执明沉默,桑华神情愈发坦然:“执明,不管你信不信,最初那封谈和信的确是我写的,但是李纯阳,你那个好师弟,竟把它公之于众在仙门魔域传的沸沸扬扬。”她自嘲般摇了摇头,“也怪我,识人不清处事轻率。罢了,事已至此,我不能认那封信,也不能停这场战。即便如此……商陆不是我伤的。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偷袭故友的地步。”
“你——”叶执明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剑锋,“你就此退回魔域,我绝不追击,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我没有退路。”桑华摇头,赤红的眼眸映着残阳,“执明,你也没有。只有你我都死了,这场带走太多人性命的混战才有可能结束。”
良久,叶执明终是轻叹,“确实。”
两位当世强者将最后的灵力渡给年轻后辈,令她们立下禁言誓。叱咤一时的仙尊与魔尊,就这样走向命定的结局。
弥留之际,叶执明挽起盛陵光的手,将随身玉佩塞进这位外门弟子手心,轻声道:“陵光,太清峰……就托付给你,替我,好好守着它。”
三日后,晚霞褪去夜色蔓延时,太清峰一行人安然返回三清宗,所幸途中未再生出波折。
甫一入山门,盛陵光便被传唤至无极殿。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李纯阳那张铁青的脸愈发阴沉。
“荒唐!”掌门袖袍一挥,数根玉简飞出,在青玉地板上砸出劈里啪啦的脆响,“放任妖族踏入佛门重地!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你这峰主!竟敢!作壁上观!行事糊涂!”
盛陵光静静立于殿下,朱红道袍上还沾着山间薄雾。她指尖轻抚随身玉佩,任由训斥声在殿中回荡。
待李纯阳骂的差不多了,她才抬眸,声音如寒潭静水:“木已成舟。般若寺与悬天涧既已言和,此时再兴师问罪,反倒是我三清宗惹是生非。”
殿外一阵风过,吹得檐角悬着的惊鸟铃铃声大作。
回峰时途径太极校场,远远便瞧见晏和道人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玄色道袍被晚风掀起一角。盛陵光本欲径直掠过,却听得一声轻咳——
“盛师妹。”晏和道人侧身看向她,眉宇紧蹙很是恳切,“掌门此番训斥,也是出于道义,他那个位置难,你……且体谅一二,不必太过挂怀。”
“本座曾多次考量,不若把太清峰传给你,师尊在上,想必也是宽慰的。”瞥了眼他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甚为不悦的盛陵光未再多言,撤了一步拂袖离去。
——如今的弟子们鲜少知晓,晏和道人,才是执明仙尊实打实的内门亲传座下首徒。只可惜仙尊身陨不到三个月,他便以大道同归为由转投纯阳道尊门下,说是相见恨晚云云。
盛陵光在心底冷笑,背信弃义者,才是最爱以道义为遮羞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