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沁在睡梦中不满地咂了咂嘴。姚召动作一顿,轻轻将熟睡的女儿抱给身旁的姚可,姚可急步将姚沁交给闻声进来的乳母抱走。
“——进!”
姚安快步而入,奉上一密封的铜筒。
“将军!京都急报!!”
“急报?!”
姚召急步上前一把夺过铜筒。
他粗暴地扯开铜筒封印,抽出里面盖着廷尉大印的公文副本——正是那份追封梅钰为“贞静夫人”,痛斥赵昕伪造遗诏逼死忠良的诏书!
姚召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气血逆冲!
“畜——牲——!!”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抬脚就要往外冲,“备马!点兵!老子要回京!活剐了赵昫那狗贼!!”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几乎是同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卫羽和陆研正好撞见此景!卫羽几步并作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拖住了姚召的胳膊!
这位郡守此刻满脸焦急痛心——“此乃伪帝奸计!就是要激怒您!您若此刻挥师北上,离了您南境防线失了主心骨顷刻就会崩溃,流民必生大乱!江南危矣!饮姝军也完了!”
陆研生的纤瘦,只身挡在门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既明!冷静!想想泓儿他们!你是饮姝军的主帅!是南防的主心骨!想想那些倚仗你的将士百姓!你这一走,就是中了伪帝的圈套!也正中江南士绅的下怀!玄瑾的血仇谁来报?!殿下的大业靠谁支撑?!”
“子瑜……子瑜已经不在了!他们杀了她!”
姚召双目赤红,试图挣脱卫羽的钳制,理智的弦在巨大的悲痛和暴怒下彻底崩断。
“若无法为妻复仇,我还怎么当这个主帅?”
就在这千钧一发,姚召即将挣脱卫羽束缚的瞬间!
“姐夫!冷静!!”
许菡穿过长廊,向着书房急步而来,身后是魏嘉。
金蕊原名许菡,字蕊君。金蕊这名是因梅钰命中缺金,于是在随梅钰考取女官、需长伴宫廷时,她自己特地改的名,为补全之意。
出了京都,周围人对她的称呼自然又回到了本名。
她日夜兼程、与魏嘉以最快的速度南下,不料中途遇见了流民——被带至了幽中至姝陵中央一带,幸有顾氏的几位公子娘子相救——得知顾氏内乱大起,他们是去与顾氏世代交好的姝陵梅氏避风头的。
在对方的帮助下,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更大的麻烦,几乎与那份催命的诏书一前一后,堪堪赶到了饮姝!
然而,就在帅府门前,变故再生!
梅钰所出的两位小公子——正在府门前与姚钟一同代父巡查、历练事务的姚泓与姚湛,一眼认出了风尘仆仆的许菡!
两位小公子将她团团围住。
“蕊姨!”姚湛性子急,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抓住许菡的手臂,“阿娘呢?阿娘是不是又躲起来让我们找她了?她在哪辆马车里?”
姚泓虽是长子,稍显沉稳,却也紧盯着许菡:“蕊姨,一路辛苦了。阿娘可安好?何时能到?”
许菡鼻尖一酸,强压下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对魏嘉使了个眼色。
魏嘉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先是轻轻拍了拍姚湛的肩膀才道,“湛公子,莫急。蕊姨一路奔波辛苦,先让她缓缓气。”
同时,他的目光温和地看向姚泓:“泓公子,府中今日巡防可有异常?方才东角门似有动静,不如你带湛公子再去细查一番?职责所在,莫要懈怠。”
姚泓闻言立刻点头,“是,魏叔。”
他便拉过还有些不情愿的姚湛道,“阿湛,随我去东角门看看。”
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许菡一眼,“蕊姨,稍后定要告诉我阿娘的消息。”
而许菡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撞开大门就冲了进去!
“姐夫!钰娘子亲口所嘱!命我务必一字不差,当面禀告于您!!”
她的声音字字铿锵——“京都魍魉,必会行毒计诛心之策。切记:怒则乱智,忍则图存!护好江南,护好自己,便是护住我们!待山河重整,再续前缘。”
许菡的声音像盆水,将姚召的怒火给扑灭了。
“钰娘子说——她等你!”
卫羽闻言,感觉到了姚召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这才松开了些手。
“她……等……我?”姚召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将军!!”卫羽忙道,“莫要辜负了夫人的嘱托啊!!!”
一直没有出声的姚可也急道,“将军!义父!蕊君姐日夜兼程,就是为了让将军不被蒙蔽啊!万不要让夫人的心血化为一旦!”
许菡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是!姐夫!她拼死逃出来了!她还活着!就在北上的路上!她让我告诉您,一定要稳住!江南不能乱!您不能乱!”
她急忙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双手奉上,“这是钰娘子在逃出前,给您写的亲笔信!她怕信使有失,特意让我贴身带着,务必亲手交给您!”
姚召颤抖着接过那尚带着许菡体温的油布包,无比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薄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虽然笔画仓促虚弱,却真真切切是梅钰的手笔!
这一刻,所有的狂怒、所有的绝望、所有不顾一切要毁灭的冲动——都烟消云散了。
巨大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让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舆图架上。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许菡,又看向死死拖住他的卫羽和挡在门前的陆研,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清明、深深的羞愧,以及一种被点醒后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卫羽和陆研。这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令敌酋闻风丧胆的统帅,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学生的无措,深深一揖!
“卫公!嫂夫人!”姚召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求助之意,“召方才险些铸成大错!若非二位拼死阻拦,若非蕊君将此信及时送到,后果不堪设想!召愚钝莽撞,于这朝堂诡谲、人心鬼蜮,实是力不从心,如坠五里雾中!”
“伪帝此诏,绝非哀荣,其心可诛!子瑜信中说‘必有后手’,意在瓦解我饮姝!然其后续如何出招?如何破解?召实难窥其门径!万望二位不吝赐教!教我如何护住这江南门户,护住饮姝根基!召愿听二位高见,绝无二话!”
夜谈,才刚刚开始。烛火噼啪,窗外风雨更急,拍打着窗棂。
在几人带来的信息中,在几人或激烈或反驳的交谈中——反制计划,悄然成型。
——
一切事务结束后,陆研披衣,靠着窗棂沉思。
她与这位小姑子交际不多——稽县陆氏弟子有好些在饮姝就事,她虽能以女吏身份参与军中些许事务,但终是父母双亡,根基不深。重要事务族中还是更偏向其他姊妹。
姚召因为她是梅钰长嫂,爱乌及乌,提拔了她才接触到了更多军务。
因此,她的确有意与这位小姑子亲近,但梅钰为天家玉笔,天下想见她之人何其多也,她又深受天家器重。故而,陆研嫁入梅氏这十几年内,与梅钰除族中大宴上遥遥相望的礼数,私下交际几乎为无。
但,就在对方带来的信件中,还提到一件看似很小的,却牵动她神经的大事——长嫂少君为人谦和、性坚韧、善交际、有大才,望召郎授以文书,有少君在,江南士绅一事,或有转机。
她鼻尖有些发酸。
这些年,她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她幼年双亲皆亡,能安稳长大是依附于舅父强行为她与表兄梅琮定下的亲事。族中的忽视,与那位天之骄女的距离,让她习惯了收敛锋芒,安守本分。
可如今——她被天之骄女看到了。
陆研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北方。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不久的将来,她与曾形同陌路这位小姑子,或许会成为一对生死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