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一个激灵醒来,回头看见皇帝陛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正指着图上东南方位的一处,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仿佛那颗微不足道的辅星关系着国本安危。
玄尘子:“……”
他抹了把口水,耐着性子解释:“陛下,此乃辅星‘爟’,本就不甚明亮,时隐时现实属常态,依臣看…”
“常态?”
卫烬打断他,目光依旧紧锁那颗星,“朕观其光芒黯淡,似有阴霾缠绕,莫非预示主帅身边有小人作祟?或是指挥不畅?”
玄尘子嘴角抽了抽:“陛下,那就是一颗普通的……”
“再仔细看看。”
卫烬不由分说,直接拖了把椅子坐在星图前,一副“你不看出个凶吉来朕就不走了”的架势。
玄尘子只得硬着头皮,掐指算了半天,无奈道:“陛下,星象并无异常,此星…”
“或许是朕看错了。”
卫烬忽然又指向另一处,“那这颗呢?帝星西南方这颗,光芒似乎也弱了些许?”
玄尘子顺着看去,那是颗八竿子打不着的星。
他忍无可忍:“陛下!那是井宿!主山林水泽!跟东南战事和…和帝星都没关系!”
卫烬“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那近日天象,可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比如…风向?海潮?”
玄尘子:“……”陛下,钦天监不管天气预报,水师自有观测之法。
如此日复一日。卫烬总能找到由头跑来。
有时是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东南州县晴雨记录,来问“是否与星象对应”。
有时是批阅奏折累了,说来钦天监“换个心境”,然后对着星图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间或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就坐在窗边,看着玄尘子摆弄那些观测仪器,眼神放空,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最让玄尘子头皮发麻的是,卫烬开始自带茶点。
这日,他拎着一壶御膳房新熬的冰糖雪梨羹过来,亲自给玄尘子倒了一碗:“秋燥,监正润润喉。”
老道受宠若惊地接过,刚喝一口,就听皇帝陛下状似无意地问:“监正通晓星象,可知人之命星,若远离帝星,其光芒是会因无所凭依而黯淡,还是会因其自身炽烈而更显耀眼?”
“噗——”
玄尘子一口雪梨羹差点喷在星图上。
陛下,您想问皇后离了您过得好不好就直说!拐这么大弯脖子不累吗?!
还有一次,卫烬拿着本《航海星图志》过来,指着上面一幅模糊的“异域星图”,问:“监正看这西洋人的星野划分,与我朝有何不同?他们可知‘勾陈’、‘女宿’?若在海上,凭此星图可能准确定位?误差几何?是否会…迷途?”
玄尘子看着那画得歪歪扭扭的星座图,再看看皇帝陛下那认真求索,实则胡思乱想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道心都要不稳了。
他终于明白,卫烬哪里是来看星星的,他是来自说自话、借题发挥的。
这偌大皇宫,只有他这个方外之人,还能听皇帝陛下拐弯抹角地倾诉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焦虑和后悔。
直到那一日,卫烬又对着星图喃喃“荧惑守心,主兵戈…不知将星可安”,彻底点燃了老道积压多日的怨气。
玄尘子忍无可忍,抓起拂尘没好气地甩了一下:“看!看!看!你这皇帝佬儿,天天来贫道这儿看星星!星星能告诉你凌丫头是胖了还是瘦了?能告诉你她背上那旧伤逢阴雨天还疼不疼?”
卫烬猛地一震:“她…旧伤?”
玄尘子更气了:“你看!你都不知道!你只盯着你那点委屈!你想知道,不会发八百里加急去问?不会派暗卫去护着?盯着老夫这星图能盯出花来?”
卫烬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一时愕然。
玄尘子越说越气,指着他的鼻子:“要贫道说,你就是活该!当年在临山县,在‘山海粟’,人家凌丫头可曾对你嘘寒问暖、小意温柔过?哪次不是你自己舔着脸,修院子修得跟铁桶似的还进不去门,送碗燕窝羹被原样退回,想一起吃顿饭还得千求万请?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委屈?怎么不觉得她不够‘解意’?”
卫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
那些遥远而清晰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捧着食盒等在白线外,他看着她劈柴自己不敢插手,他因为小石头背了《神童诗》兴冲冲去献宝却被教训…那时,他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心生敬畏,甚至甘之如饴。
玄尘子的话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戳破他刻意忽略的事实。
“怎么?如今当了皇帝,心就娇气了?就非得要人家围着你转,揣摩你的圣意,抚慰你那点因为流言蜚语就受伤的‘龙心’了?沈厌,你小子摸着良心说,你是非要有亲生继承人不可的人吗?你执着的是子嗣,还是她那点你没把握完全掌控的注意力?”
老道的声音如洪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根本就是你自己找事!嫌日子太顺当了,非得折腾点波澜出来!她凌战是什么人?她从始至终就是那样!是你变了!你觉得累了,倦了,压力大了,可她哪一刻停下帮你分担了?‘山海粟’、高产粮种、东南倭患、朝堂平衡…哪一样不是她在替你撑着半边天?你就知足吧!”
“她若真对你冷了心,就不是沉默,而是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还会容你…容你夜夜那般胡来?!滚蛋!别耽误贫道清修!”
卫烬僵在原地,玄尘子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是啊,当年他俯首称臣,甘之如饴。
修院子、守规矩、被拒绝…他何曾有过怨言?
因为他知道,那就是凌战。
她强大、冷静、自有方圆,她的世界辽阔无比,能允他靠近,已是恩赐。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得贪心?
开始用帝王的标准、用世俗丈夫的期望去要求她?
开始因为她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应而失望、而愤怒?
是他忘了,是他被“皇帝”这个身份娇纵了心性,忘了得到她的认可与并肩,本就是一件需要他全力奔赴、而非坐享其成的事。
玄尘子说得对,他并非执着子嗣,他只是…害怕。
害怕她过于强大,害怕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害怕那份独一无二的联结被稀释、被破坏。所以流言一起,他便轻易入了套,用冷漠和惩罚去试探她的底线,去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何其可笑,又何其…幼稚。
卫烬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玄尘子,也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出钦天监,走入深秋的寒风中。
玄尘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淬火的冰水,浇醒了他被帝王身份蒙蔽的真心。
他不是差点弄丢了他的皇后,他是差点弄丢了他的凌战。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已有零星星子闪烁。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迷茫,变得坚定而清澈。
“传朕旨意,”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开启内库,调拨最新式火器、伤药、粮草,另将库里那盒‘雪参生肌膏’一并带上。组建一支精干运输队,由…沈章武带队,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送往东南前线,交予皇后手中。”
“再传,令兵部加急递送东南军报,无论何时,直送御书房。”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卫烬独自站在阶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竟带走了几分往日的沉郁,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清明。
他指间反复摩挲着那副旧护腕上深刻的焦痕,那痕迹仿佛一路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她收到那些东西,特别是那盒他亲手放入的“雪参生肌膏”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会那样平静无波地看他一眼吧。
但这次,他不会再失望或愤怒。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
爱一颗星星,不是将她拽入凡尘,而是让自己有资格,与她一同闪耀在那片浩瀚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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