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微响。
凌战的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奏报,最终落在那卷标着“东南倭患急报”的羊皮卷上。她的指尖按在“沈钰、沈星、沈辰”几个名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那些后宫倾轧的阴私手段,那些无声浸染的毒液,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渺小且令人厌倦。她的战场,从来不该是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星核零的微光在青州山巅等待滋养,她的孩子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浴血搏杀。
一种归巢般的迫切,混合着对养子们安危的焦灼,在她心头猛烈地燃烧起来。
将连日来的冰封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她倏地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灯焰。
“挽星,备甲。轻简行装,即刻出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属于星际战士凌战的命令口吻,而非深宫皇后凌战的语调。
挽星心头一震,却没有任何疑问:“是!”
然而,凌战的动向,从来都在另一个人的掌控之中。
她尚未踏出宫门,卫烬的身影已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压抑的怒火,出现在凤仪宫殿内。
卫烬踏入殿门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不同寻常的、整装待发的肃杀气息。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奏请出征的折子。
以及正在系紧护腕的凌战。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上他的心头,几乎烧毁理智。
“你要去东南?”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是。”
凌战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倭寇之患非同小可,钰儿也在那里,他们需要支援。”
卫烬死死盯着她,眼中是爱恨交加的痛楚:“朕以江山为聘,却换不得你一丝血脉相承?凌战,你到底是为了平寇,还是为了你那些宝贝养子!”口不择言的嫉妒和被她再次轻易抛下的恐惧,让他的话变得尖锐刻薄。
凌战系护腕的动作一顿,终于转过身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我的战场在星辰大海,在守护这一方世界的和平繁荣,不在后宫产房。卫烬,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你此刻的质疑,是对我,也是对他们所有人的侮辱。”
“好……好!你去!朕准了!”
卫烬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翻滚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但在你走之前,总该尽到你作为皇后的义务!七日,朕要你七日!”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猛地低头吻住她——
那是一个带着怒火、惩罚、以及深埋已久的热切渴望的吻,粗暴而不容拒绝。
凌战僵持了一瞬,最终闭上了眼,如同承受一场必须经历的风暴。
接下来的七天,夜的帷幕落下后,寝殿内便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无声的角力。卫烬近乎掠夺般地占有,试图在她灵魂深处刻下帝王的印记。而凌战,第一次彻底放弃了主导,如同最深沉的海洋,吞噬着所有的狂风暴雨,只在最激烈的时刻,于他背上留下几道无声的红痕。他们都在这场近乎野蛮的亲密中,惊骇地发现了那深不见底的、足以将彼此焚毁的渴望。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先于意志记住了他的气息。
第七夜,风暴停歇。
精疲力尽地躺在沉默里,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和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张力。
某些东西碎了,却又有什么在灰烬里灼热地燃烧起来,让他们不敢直视对方。
天未亮,凌战悄然起身。
身边的男人呼吸沉稳,似乎倦极而眠。
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穿戴整齐,最后看了一眼帐幔中模糊的轮廓,决然转身。
宫门悄然开启又合上。
床榻上,卫烬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与沉郁,并无一丝睡意。
他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攥紧的拳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凌战跨上骏马,挽星紧随其后。
一行轻骑踏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悄无声息地驰出皇宫。
向着东南烽火之地,疾驰而去。
宫阙重重,被远远抛在身后。
内侍小心地收拾着凤仪宫,卫烬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在空荡的殿内踱步,指尖划过她常坐的软榻,触到一丝微硬的触感——那是一副旧的皮质护腕,边缘已被磨损,内侧有一处不明显的焦痕,像是被什么极高的能量瞬间擦过。他认得,这是她很早以前的东西,从未离身。
卫烬攥紧护腕,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气息和那段他未曾完全参与的、浩瀚神秘的过去。他忽然想起在临山县,他连为她修葺院子都需恪守那道白线。那时的他,只觉得能站在线外仰望,已是恩赐。
凌战离京后的皇宫,像一架被抽走了主心骨的精密仪器,依旧运转,却失了魂灵。
卫烬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笔悬在半空,良久未落。
奏章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耳边唯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过分寂静的殿堂。
他试图专注,思绪却总飘向东南方那片硝烟弥漫的海域。他想知道战况,更想知道…她是否安好。这种牵挂焦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比风寒更令人不适。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沉寂,“秦姑娘送了新沏的雨前龙井来,说是有安神之效…”
卫烬抬眼,目光掠过那盏青瓷茶杯,落在殿外垂手恭立、身影单薄的秦如身上。她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模样,眉眼低顺,试图用最完美的礼仪姿态博取一丝关注。
可不知为何,卫烬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份小心翼翼,这份刻意营造的“解语花”姿态,此刻看来如此索然无味,甚至…做作。她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永远不会这样看他。那个人只会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直视他,或用冰冷的沉默与他抗衡。
“朕不渴。”
他的声音干涩,“传旨,秦如侍奉用心,调任尚宫局文书处,不必再在御前伺候了。”
内侍一愣,连忙应下。
殿外的秦如似乎也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霎时苍白,却不敢多言一句,深深敛衽,无声退下。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也带走了卫烬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波澜——原来,除去那些迷雾,她于他,根本无关紧要。
他又召了几次沈章武。
这个往日里总会带着点莽撞热气、咋咋呼呼喊他“陛下爹爹”的小蛮牛。
如今行礼规规矩矩,问一句答一句,眼神偶尔瞟过他,又飞快垂下,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拘谨和…疏离。
称呼也只剩了“陛下”再没有了“爹爹。”
这小蛮牛,也被那场无声的风暴和帝后的冷战波及。
是学会了看眼色?还是对自己不满?
卫烬挥退了沈章武,看着那小子几乎是松了口气般退出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萧索。
他忽然发现,这偌大的紫禁城,万千臣仆,竟无一人可说话。
那些恭顺的、畏惧的、谄媚的、或带着别样心思的面孔之下,他连一个想要争吵、想要质问、甚至只是安静对视的人都找不到。
冰冷的孤寂感,如同深秋的寒露,一点点浸透他的骨髓。
最终,他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钦天监。
玄尘子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星象图打盹,鼾声轻微。卫烬也不叫人通传,只屏退左右,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老道对面,望着窗外尚未完全暗下的天色发呆。
头两日,他还端着皇帝的架子,只是宣玄尘子到御书房“咨询星象”,问些“紫微星是否明亮”、“东南方可有煞气冲犯”之类冠冕堂皇的问题。
玄尘子捻着胡须,用一套“天象浩渺,关乎国运,然细微之处难以尽察”的官话应付过去。
但从第三日起,卫烬干脆摒退随从,自己溜达着就去了钦天监那堆满古籍、罗盘和星象图的值房。
玄尘子正对着一幅刚绘制的《秋分星野图》打盹,口水差点滴落在昂宿星官上。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监正以为,将星旁这颗忽明忽暗的小星,主何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