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破的那天,秋阳炽烈得有些晃眼。
义军的马蹄声从长乐宫一路响到章台殿,甲叶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宫人四散的哭嚎。
赵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独自站在秦始皇帝陵的封土堆下,望着那座压着整个关中龙脉的巨冢,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是刘邦的军队,是项羽的铁骑,是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草莽”,如今正踏碎他苦心经营的咸阳。可他没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月”字。
“阿月,”他对着陵寝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看,这天终究是变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妹妹赵月跪在秦皇的阶下,捧着亲手绣的龙凤帕,眼里的光比咸阳宫的夜明珠还亮。她说:“哥,我想陪着陛下,看他建万世基业。”那时他只觉得可笑,帝王家哪有真心?可他拗不过妹妹,只能借着自己日益攀升的权位,护着她在深宫里少受些委屈。
直到那夜,赵月在他面前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的血染红了那方龙凤帕。“哥,我不后悔……”她说,“若有来生,我还想……还想葬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秦皇驾崩时,他扣下遗诏,逼死扶苏,扶立胡亥,世人都道他狼子野心,却没人知道,他做这一切,一半是为了权,一半是为了完成妹妹那句遗言。他借着修建骊山墓的名义,偷偷将赵月的遗骸从旧坟迁出来,用金丝楠木棺椁盛着,悄悄葬进了秦皇陵的主墓室,她总算能离她心心念念的“陛下”近一些了。
“我无能啊……”赵高抬手,用玉佩轻轻敲着陵寝的封土,指尖的颤抖藏不住,“你总说,要让天下人都敬陛下,敬这大秦。可我没做到,苛政猛于虎,徭役累断骨,这天下被我折腾得更糟了……”
赵高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玉佩按在封土上,像是要刻进那厚重的黄土里:“但我至少做成了一件事。阿月,你看,你终于能跟他‘同穴’了。这痴心,总算没白费。秦皇离世时候的天地异象我也看到了,这个墓穴是秦皇梦中神仙点授的,你长眠在此,想必也能受到庇佑。”
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看向不远处竖着“兴义兵、救苍生”旗帜的兵队,他们平静的不像起义军,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主帅——刘邦,此时正安坐在阵前,极其克制的容忍他在此祭拜完他的妹妹。
“沛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刘邦耳中,“这咸阳,这天下,都给你们了。”
赵高回头,只是望着秦皇陵的方向,轻轻闭上了眼。
风吹过陵寝的封土,卷起细碎的尘埃,像在低低地应和。
刘邦没想到赵高竟然会如此束手就擒,不奋起反抗,也不逃匿远方。他看向项羽,“他倒干脆。”
刘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我原以为要在章台殿里搜上三天三夜,或是在哪个密道里跟他耗上几场。”
项羽思忖片刻,道:“不如把他交给扶苏处置。”
刘邦点点头。挥手让亲兵把赵高抓进了囚车。
咸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扒着门缝探头,见赵高被捆在囚车里,有人扔来烂菜叶,有人哭骂着“还我夫君”,声浪里裹着积压了太久的怨愤。
囚车推到宫门前时,正撞见扶苏匆匆往外走,玄色的公子袍上还沾着尘土。他身后跟着太医,手里捧着药箱,显然是刚从胡亥的寝殿出来。
“扶苏公子。”押车的兵卒拱手行礼。
扶苏停下脚步,看向囚车里的赵高,脸色白了白,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话刚出口,就被殿内传来的哭喊打断——是胡亥又在闹着要骑马,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绸布。
“我先去看看胡亥。”扶苏的声音有些哑,他转向兵卒,“把他……暂且关入天牢,待我处置。”说罢便转身往殿内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却终究没再回头。
赵高在囚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公子还是这般仁厚……可这世道,仁厚是护不住人的。”
刘邦站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他对项羽道:“扶苏此刻心里恐怕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