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沿海的码头边,渔船三三两两泊在浅滩,渔民们望着徐福船队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愁容。
“三千里地,硬生生抽走三千娃,”老渔翁蹲在礁石上,烟杆敲着地面,“谁家的孩子不是心头肉?说是求仙药,倒像是把活人往海里扔。”
旁边的少年攥着渔网,指节发白——他的弟弟就在那支船队里,临行前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泗水郡的驿站里,驿卒们偷偷议论着昨夜的动静——一队禁军闯进村里,只因相士说那片桃林“藏王气”,便将半村人锁了去,桃树砍得横七竖八。
“王气没见着,倒见着血流进了泗水,”老驿卒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当年灭六国,说是解民于倒悬,如今倒悬的,不还是咱这些草民?”
胡亥跟着车队走在最前,听见路边孩童唱着新编的童谣:“帝东巡,车辚辚,白骨堆成山,禾苗化作尘。”他勒住马,回头望向主车,见嬴政的帘幕纹丝不动,只从车内传出一句冷硬的话:“继续走。”
莫负上前,星盘托在掌心轻声道:“陛下,您此行斩楚地龙首,断吴越龙尾,已经破了东南未来三百年的王都之气。”
胡亥闻言,抬眼看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际——那里正是昨日士兵炸开山道的方向。晨曦中,裸露的山石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翠绿的山峦间格外刺眼。
“原来……那不是单纯拓宽山道?”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昨日他还纳闷,不过是打通一条通往南边的捷径,为何父亲要调派那么多精锐士兵,还用了爆破的法子,弄得山摇地动。
此刻听许负一说,才惊觉那震天的轰鸣里,竟藏着“斩龙脉”的深意。
他忽然想起炸开山道时,有老兵低声议论“山流血了”,而负责此事的将领回禀时,特意提了一句“山中飞出数只白鹤,盘旋不去”。
“断了此处,东南未来三百年便再无隐患?”胡亥转头看向许负,眼中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怀疑。
许负指尖在星盘上轻转,铜针停在“咸阳”方位时微微震颤。她抬眼看向嬴政,“东南龙脉如大树分枝,主根仍在关中。斩此旁支,不过是剪去斜生的杂枝,让养分尽数归向主干。”
她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函谷关:“未来三百年,关中龙气会因这一斩愈发凝聚,咸阳宫的梁柱会更稳。但杂枝虽去,土壤里的湿气还在——那些被斩断的脉气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往低洼处聚。南边水泽多,恐生流民、水患,需早做疏导。”
嬴政立于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洼。他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东南方——那里的云层翻涌,像极了当年灭六国时天边的战云。
“还没找到刘季吗?”嬴政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赵高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回陛下,那刘季不知藏到哪处乡野去了,属下派去的人搜遍了沛地,只抓到几个跟他厮混的泼皮,都说许久没见他踪影了。”他偷偷抬眼瞥了瞥嬴政阴沉的脸色,又慌忙补充,“不过陛下放心,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就算他钻进地缝里,也定能给您揪出来!”
这个刘季到底是不是天命之人,莫负说要亲自见过才知道。她说王气久久萦绕在这个会稽山,想来要找的人就藏身于此,然而他们找寻了数日却是一无所获。
嬴政望着廊外密如织网的雨线,指尖在湿漉漉的廊柱上划过,留下一道水痕。他侧过脸,声音透过雨幕传到赵高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雨下了整月,淮水怕是要漫堤了。”
赵高缩着脖子应道:“奴才已让郡守备了沙袋,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不必。”嬴政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被雨水淹没的田埂,“传朕的话,让郡守按兵不动。水涨到哪,就让百姓搬到哪,莫要管。”
赵高一愣,随即心头一颤:“陛下,这……这若是淹了村庄,恐生民怨啊。”
“民怨?”嬴政忽然低笑一声,雨水顺着檐角滴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朕要的,就是这‘怨’里藏着的东西。”他抬手划过雨幕,“水患当前,官吏束手,百姓嗷嗷待哺,他若真是天命所归,总不能看着同乡淹死在水里——朕就在这等着,看他出不出来。”
赵高恍然,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令,让郡守闭城不出,只当没看见城外的水。”
雨势更猛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呼救声,混在雷声里若有若无。嬴政立在廊下,望着浑浊的淮水漫过第一道田埂,像头巨兽正缓缓吞噬着土地。
他知道这一步险,却赌得起——真正能接天下的人,不会躲在屋檐下看着百姓受难。那藏在乡野里的“王气”,总得经一场水淬火炼,才能显出真章。
而此刻的沛地乡间,刘季带着面具正蹲在漏雨的草棚下,听着屋外越来越急的雨声,看着乡亲们背着行李往高处逃,手里的酒葫芦早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