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子是当世有名大儒常丘博士的弟子。他在同门中才华不显,但胜在善于钻营,也凭借着这样的能力成了姮以骐的夫子,在师门里的地位也就一跃而上,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其人也比较圆滑,并不以恩师自居,甚至暗地里对着姮以骐自称下臣。这若是被他人得知,定然会骂两句读书人之耻,但许夫子甘之如饴——他又不是没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过是丢点脸面而已,等到有权有势那一天,谁还敢提过去的事?对姮以骐来说,这人也很是知进退,又不多嘴,她已经打算等到自己成为皇帝,就给他许多好处了。
“许夫子。”姮以骐打断了正在授课的许夫子,“我刚看到厉六书了,她在旁边的房间里授课,其中还有云星泉,多是十岁前后的孩童。她成了谁的夫子?”
许夫子立即住口,神情谦卑地听完姮以骐的话,略一思索,道:“下臣听说,十七殿下刚选了伴读与夫子,应当是今日正式入学。”他顿了下,又道:“去岁末,十七殿下亦有到过宗学读书,当时是被十五殿下送进来的,只是碍着您的眼了,十七殿下只来了几次便没再来过。”
十七殿下?
姮以骐大脑里甚至没有这个人,她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几个月之前,确实有个“十七皇女”来了宗学读书,很是沉默寡言,又没有书又没有弓马,穿得也狼狈,还不如燕氏那些破落户,她瞧着碍眼,嘱咐下去谁也不许搭理那“十七皇女”,没几日就再见不着了。本以为“十七皇女”会就此消失,却没想到这会儿又跳出来了,甚至还差点让她惹祸上身。
而前些时期,她母亲回到府中时,也曾经说过“十七这竖子实在不知好歹”。她那会儿早就将“十七皇女”这四个字忘在脑后了,又急着去校场耍威风,因而没细听,也没放在心上,不知好歹的人多了去了,没惹到她头上值得在乎什么?但现在想来,有资格被她母亲这样叫的,只可能是十七皇女了。
“就是那个被丢去上林苑的杂种?”姮以骐很是轻蔑地道:“我不是说过不允许她出现在宗学里吗?谁允许她过来的?还选了夫子和伴读,一个不知道生母是谁的杂种,也配大模大样地冒充皇嗣?”
这话只有她能说,在场的没一个敢附和的,姮以骐当然也不需要她们附和,但许夫子不能不说话,却又有点不敢说,只能支支吾吾地道:“下臣、下臣在宗学中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弟子员……没资格过问这些。”
弟子员便是博士的弟子。许夫子的恩师才是博士,尽管常丘博士早就乞骸骨归乡荣养了,但是皇帝只允许常丘博士归乡荣养,却不许她辞官,因而常丘博士还是博士。学官因为并不需要做出造福于民的政绩,因而更重学识和品德,向来有弟子不得越过恩师的不成文规矩,碍于此,无论许夫子如何讨好姮以骐,他也只能是个弟子员。宗学里的博士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胜在矜贵,又有面见皇帝的资格,但弟子员可没有品级,连吏员都不算。
姮以骐很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她多少有点瞧不上没什么能耐又胆小如鼠的许夫子,要是博士也就罢了,偏偏是没用的弟子员,宗学里弟子员多如牛毛,只要是博士的学生都能自称是弟子员——连那个狗屁十七皇女,因为做了厉希明的学生,她也可以是弟子员,甚至有了和许夫子平起平坐的资格。但奈何许夫子是她母亲选的,她没资格换掉,加上许夫子去掉缺点之后,其他的方面都挺好的,是个很好用的应声虫。毕竟皇帝身边也有很多佞臣,她作为未来的皇帝,也应当培养几个合自己心意的。
“让你打听你就打听,哪儿来的那么多没资格,你若是打听不来,以后便不必再打听了。”
许夫子吓得一个激灵,径直蹲了下去——他本来要跪下的,但多少意识到宗学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因而及时改变了动作。
“皇孙殿下……下臣、下臣一定为殿下打听到内情。”
姮以骐冷哼一声,“夫子是属驴子的吧?打一鞭子动一下?若当真如此,不若午后来校场,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一想到向来跋扈的姮以骐握着鞭子甩动的模样,许夫子当即汗流浃背了,不敢再推诿,连场合也顾不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