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末年后，江宁、姑苏、霅溪、歙县等地，凭借发达的丝棉业和深厚资本，在刻书的版式、字体、插图上都推陈出新，纷纷崛起，形成各种流派。

其中最成熟的，要数雕版印刷。比如此刻陆青梧手上这本雕版——

“这本印得很不错。”绿绮接过这本书，轻轻翻阅，“这是想做坊刻？”

她显然是个中行家，一眼看出陆青梧她们想走的路子。雕版印刷最大优点是一版可印千百部，随着印数增加，单册成本直线下降，尤其适合印刷量大且内容稳定的书籍。

“雕版？没有活字印刷吗？”韩景妍问。

“有倒是有，”陆青梧苦笑道，“做这个的不多。”

她们收购的几家印坊，都是胤朝最常见的木雕版。

这次来扬州前，太子本就给过她能否试着用活字印刷的建议。也正是如此，她才会格外留意绿绮。

霅溪梁家，当年就是做铜活字起家。

“你们想要的印量应该很大吧？”绿绮蹙眉，她大概能猜到这位陆姑娘的目的，“你们的印坊又新收购不久，用铜活字，恐怕成本太大。”

竟然是铜活字吗？韩景妍疑惑。

“铜活字成本高，为什么不用胶泥活字呢？”

毕竟，谁的中小学课本上不会有关于胶泥活字的记载呢？用胶泥制作字块，经火烧固，排版前先在铁板上铺以松脂。印完后，还能利用温度对松脂的影响，将活字取下。

胤朝既早有活字，为何竟不应用？

绿绮微微挑眉，显然诧异于韩景妍竟然知道这个，笑道：

“以前确实有过胶泥活字和陶活字，但材质脆，易崩损，字迹边缘不整，一直不曾推广开；有人还试过廉价的木活字，但木纹疏密不匀，遇水易胀缩，久之便废，反而不如雕版便宜。因而只有金属活字勉强能用。”

“除了我家乡的铜活字，我记得前朝时，晋陵县还有一种铅活字，但最终也没推广开。”

韩景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铅什么的就不要了吧！

显然，活字印刷这种早早粉墨登场、在佛郎机人的土地上彻底改变出版格局的技术，未能撼动胤朝雕版的主流地位。

一是金属活字成本居高不下。当年梁家巨富，才有成本做完一整套铜活字。

二是和雕版比起来，活字印刷天然有“排版”的劣势。无论是雕活字、以字模铸字，还是排版，都需要识文断字，因此对人力要求很高。

但雕版印刷就不一样，即使一字不识，只要手艺到位，很容易照样学样刻出一块，扬州有些地方的雕版甚至已经成了流水线，一名工匠只需完成一个笔画即可。

而且，除了和雕版打擂台，活字印刷竟还得和“能工智人”竞争。

胤朝的人工成本一直都极其低廉，而由于工匠向来被视为贱业，考不上科举的穷书生们宁可当抄书的“经生”，也不愿意参与活字印刷。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苏清在京城主持编纂的《类书集成》，也几乎全靠宫廷女官抄写。其他朝廷命官是不想沾染这些繁琐的抄书工作的。

回忆起家中印厂当年的境况，绿绮内心不由得伤感起来。那一年的惨案牵连甚广，连她家的刻工都未能幸免，身首异处、弃尸闹市。

她迅速掩盖内心的悲伤，继续道：

“若要用金属活字，需得用油墨，成本就更高。”

——木雕版常用的便宜水性墨，金属活字印刷是用不了的。

“你们既然想做坊刻，无非是卖小说戏文、科举教辅。这几类都是要铺量的，这么大的量，全用油墨，成本如何降得下去？”

“若将活字刻小呢？”陆青梧问。

刻小？韩猫猫也不由得竖起耳朵。这莫非是苏清想做“穿越女必做的50件事之兴办报纸”？

无论是此刻不在场的苏清，还是陆青梧，都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也许能降低成本。

“若要刻得更小，那对油墨、刻工、排版工的要求就更高了。”

“排版工你不用担心，”陆青梧想到自己招募到的那些女子，“油墨的事，绿绮姑娘可有办法？”

“你来搞定变色油墨！”韩景妍适时接梗。

“这墨要用油墨和桐油、鹿胶、生漆等调和，调后仍青黑，不能变色的。”梁绿绮认真道。

韩景妍：……

真可惜，苏清不在，没人能懂她的幽默。

“油墨，我可以试着调。可还得有相配的样品活字块才行。若要小的铜块，刻工怕是没几个愿意做这么小的。用倒模的方法或许能一试，只是这对冶炼铜的要求便高……”

“这个你不用担心。”旁边一直未曾说话的隗有瑰冷声道。

她掏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铜块。俨然是铸好的精细铜活字块。

绿绮微笑点头，这些铜块果然极精细。

这样好的冶炼技术……

好像又不经意间，又知道了什么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