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风声中混入了雨声与雷鸣,树被摇晃的剧烈,苔藓与树枝交织的巢插在上面,也跟着摇晃,像是随时都要被抛起来。
树叶的声音也混了进去,贴着林细长的耳朵哗哗作响,却完全压不下外侧形同天灾的爆鸣。
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下来,顺着发丝流淌。树枝剧烈摇晃像是失控的秋千,林伏身压在树枝上,有时会被颠起,四面八方都在摇。树枝折断,巢被撕裂出巨大的口子,稠密的白雾涌了进来,潮湿的与湖水无异。
余烬依旧在飘着,伴随着雨丝与气浪,看上去像是花瓣一样凄凉唯美。
但如果知道了余烬的真面目,哪怕只是表象下的一层,人们恐怕也会大声呼一下魔鬼,从此所有苦难都有了收纳的载体。
林这般想着,却不以为意。
他不再移动,面前愈合的苔藓收缩露出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悬在略高的地方。林抬头往外望去,逆着少部分渗透下来的雨丝与飘飞余烬,窗外可见沸腾的气浪悬于头顶。
气浪之上天色阴沉,厚厚的积云像是挂着铅,大雨冲刷而下,尽数被搅成一滩阴沉混沌的灰,像是透过水面望向天空,水下白雾汹涌淹没了树林。
浓雾漫了过来,捂住他的眼睛。
林能感觉到雾气在他的发丝、睫毛,与身旁的叶片上凝聚成水珠,呼吸间尽是晦涩的潮气。
世界风雨飘摇,身体晃荡的脑子都不太清醒。但在这种模糊里,他能感受到整片丛林都在这场天灾里欢喜。
很难以描述这种安静无声的举世欢腾,像是有着千万颗种子在耳边发芽,有着千万个花苞一齐绽放,又有着千万个根须拔节生长,细微的爆破声带着尘埃般的余韵,犹如弥天大雾,犹如千万米下深沉震颤的雷鸣。
他体内的能量也在波动着,晶核闪闪发亮,看上去似乎也在雀跃着,期待着,渴盼着。
是什么呢?
林睁开眼睛,水珠落下晕湿眼膜,像是流下了泪。透过扩散的液体,眼前的一切都融化成动荡的深潭。
天上的漩涡已经容纳到极致,伴随着比天倾更加骤急的大雨,感知中,有超大型的生命已经逼近了树林的边缘。
林抬眼望去,液体盈满眼眶落下,透过窗,比超大型生命的身影率先映入眼脸的是天幕的轰然破碎。
不知道它的破碎是否也会有镜子跌落的声响,被阻拦多时的暴雨轰然落下,此时的轰鸣足以令世界失声。
林感到眼前一白,似乎有闪电划破天空,又或许是被洞彻的鼓膜牵连了眼睛。世界白茫茫一片。
世界此刻是真的安静了,不是生命压抑时窸窸窣窣的谨慎小心,不是笼罩在精神上的氛围与压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鲸的肚皮成为了天空。
回过神时林又看到了那条大鱼,不是远远观望时天际翻起的鱼腩,它就在头顶上,它的到来带来了连绵的暴雨,似要涤荡整个世界。
沙墙彻底消失了,又或是大雨蒙住他的眼睛。
树木被雨打的萎靡,挡不住的雨留下来,跟没挡也差不了许多。
林抹了把脸上的水,又有水源源不断浇下,顺着面部的轮廓淌,把头发都浇成一个整体。身上的衣服也被泡透了,软垮垮糊在身上,感觉动一下就会碎掉,泡化了融进水里。
被自己的联想怔了一下,但现在也不是关心衣服的时候。林眯起眼睛,取下一片叶子聊胜于无地遮挡在头顶,再次看向那只大鸟。
外面更加阴沉,树木黑压压一片,只有无声轰鸣的雨水折射出些许银光。大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又或许还在那里,只是被厚重的雨幕挡着,目不可见。
最后看了一眼,林不准备继续待在这里,从树枝上跳了下去。
暴雨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枝叶,伤口处长出绿色的芽。下方不出意外变成了沼国河泽,水面上满是零落的枝叶与残花败果,昏黑中像是月下纵横的影子,在林跳下去时拍出大片水花。
一片叶子抽了出来,破开斑驳水面,林屈膝坐在叶子上,长发倾泻,最外层的斗篷已经没了影子,长袍垂落,湿透了显得单薄。
林垂眼看着顺着倾斜叶面流淌的彩色液体。鲜亮的颜色在幽暗中同样可辨。
液体粘稠带着有些起伏的溶融轮廓,像是泡了许久的彩纸。若真是如此这彩纸的质量又过于优越,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染料跑出来,糊糊汇聚在水里,呈现出一道分明界限。
排去最后一份多余的重量,成熟叶片自发脱离了根茎,荡在水面上像是小舟。
头发的缝隙里吸了太多水,水流下来,在船底渐渐积起。林向前跪直身子,揽过身后头发,把头发挽起,拧去里面吸附的水。
途中沾上去的黄叶与花瓣仍有一部分贴在上面,混着细小的苔藓,随着手掌拧过缠的更深。
没有理会混进头发里的东西,林的目光始终放在那片彩色的斑上,等待着变化的发生。
那种略显粘稠的质感像是淤泥,看起来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