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注视着,余烬在投下的光束里打着旋,像是一片飘叶。
像是思考过什么,又或者放空心神后什么也没有想,林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光束里,灰白光滑的手像是钟乳石的一角,修长细瘦,携带着密林底部久不见光的阴冷潮湿。指尖点上盘旋的余烬,下一刻余烬瞬间融化。
没有任何感觉,林收回手看向指尖。
没有伤口,没有粉尘,没有融化的水渍,似乎他刚才碰触的只是一片特殊点的光斑。
看向自己的内部,骨骼纤细,他比正常人的骨头多了几块,显得身体更加瘦长。骨骼外是血肉与缠绕的根,部分比发丝更细的根须梦呓般缓慢游走,似乎还沉浸在丛林的群体意识当中。
他的内脏也被根须环绕着,像是结出的果实。
然后是体表覆盖的皮肤,灰白紧实的表皮缺乏光泽,比起青春更像是某种瓷化的诅咒,介于柔软皮肤与昆虫外骨甲之间的,更偏向于皮肤一些的地方。
再之后是皮肤的附属器官,林看向他的指甲,指甲坚硬剔透,像是绿色的水晶,光下可以看到白色的棉絮。此刻已经长出指尖一寸,不需要修剪就呈现出椭圆型。
指甲下是皮肤,紧绷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毛孔。
再然后是头发,林看向身前垂落的发丝,他的头发茂密却算不上多,像是抹了蜡质的鸟羽,几番折叠的绸缎,墨绿顺滑,笔直如瀑,泛着润泽富丽的光。卷曲的枯叶与同色菌丝混在里面异常明显。
林没有发现任何变化,余烬到他身上似乎是失去了效果。或许他应该到更高处看看。
脚下的树干已经来到尽头,身旁的树皮上生长着六角雪花状的苔藓,此刻结满了朱红的果。林环顾周围,扯来一条藤蔓。
顺着藤蔓,林来到更高处的树冠,风在这里变得明显,手下的树枝不停的摇。林握紧了手,在身上缠上藤条,继续沿着树枝攀爬,光线变得明显,低下头时可以看到绿色的顶冠。
这里已经足够高了,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余烬,透过余烬可以看到远方那只蓝白两色的大鸟。云烟稀薄,无数轮子转动着,在铅一样的天色里折射出明净的蓝光。
除了颜色光一直在变,让林联想起某些地方挂着的球型霓虹灯,光线变换闪烁,总伴随着嘈杂的声音与混乱的气味。他对于这些场所向来算不上喜欢。
随着林的停留,苔藓跟着弥漫。树的枝叶罩住他的头顶,挡住他的身侧,在几米外与苔藓共同组成一个柔软的巢。巢在风中摇曳着,不停变换着形状。他的腿垂下来,头发在枝叶间流淌。
与他此时的小心不同,透过开口,林看到大鸟挥散了身侧缭绕的最后一缕云烟,下方的枝叶五颜六色,闪闪发亮,腾起同样五颜六色的烟。它张开翅膀,沐浴着这片吹来的余烬。
这时候它反而更像是一只鸟了。
林伸出手去接,一片,两片,三片……偶尔几片无视风的轨迹过来,穿过巢上预留的开口,落到他的身上。余烬一碰就会消失,却没有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像是某种特殊的因子。
林一边接一边感知着身体的变化,身旁的树木开花结果,结出大串大串红色的果实,散发出苦涩醇厚的香气。又过了很长一会儿,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饥饿。
根须总是在饿,他也会饿,他都习惯了这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伸手摘下一提果实,果实有着红色的外壳,因为熟透了裂开,里面是眼睛状的果肉与种子。
两只手指掰开果皮,拔出水滴形的种子,果肉甜脆清爽,缓解了残余的昏沉。吃着果子,林望向本该是石壁的方向。
丛林本来是贴着石壁生长,但在大风后不知飘移了多远,涌起的沙子成了新的围墙,与呼啸的白色气浪一样挡住视线。如今隔着飘飞的余烬,那道灰黄色的沙墙变的模糊,看起来极为遥远。
林坐在树枝上,垂下双腿,树枝晃啊晃,宁静中心神放空,时间似慢似快的走过。
“轰隆!”
“哗啦啦啦啦啦——”
凭空一道惊雷,紧接着下起了倾盆暴雨。
风层层扩散搅起落下的雨,水珠被打散成蒙蒙雾气。
沙墙被打湿了,降下来,像是河堤,失去阻碍风继续向外扩散,一道接着一道层层叠叠,撑起天倾般的雨。
雨散在了风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在天地间旋转出残影的巨大银盘,天地间的所有东西都被磨碎,成了这片大漠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