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人的担忧,谢某心领了。”谢昭从容不迫地为他斟了一杯酒,“风险几何,如何兑付,谢某心中自有筹算。商人重诺,既立此约,便不会让任何一位信任谢某的商户受损。”
“谢爷一诺千金,唐某佩服。"唐琰顺势将话题一转,“说来,谢爷这般殚精竭虑,想必也是为了给令郎知雨铺就一条坦途。只是……”
他轻叹一声,目光诚恳:“商海沉浮,世事难料。唐某冒昧问一句,若真有万一,谢爷可曾为知雨想过退路?这孩子聪慧伶俐,若因商事牵连,‘罪商之子’的名声,怕是会跟着他一辈子。”
罪商之子……
谢昭心中蔑笑,眼前闪过那个雪夜里从姚府废墟中抱出的婴孩。
北滨首富姚年,家族世代商粮,当年是何等风光。只因不肯向许灵阶行贿,便落得满门覆灭,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这姚家的最后一点血脉,本就是他硬生生保下来的。与生命相比,声名又算得了什么。
他敛起眼底波澜,淡淡道:“有劳大人挂心。谢某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连累家小。”
唐琰见他油盐不进,转而提起另一桩事:“说起来,唐某今早路过茶肆,听闻坊间议论,说尊夫人与谢爷鹣鲽情深,何其恩爱,羡煞旁人。当时唐某就在想……”
他故意拖长语调:“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若来日谢爷行差踏错,幼子尚且无辜,不知尊夫人可会受牵连?”
谢昭眸色骤冷,手中银箸在瓷盘上碰出清脆声响。
唐琰见状,心下明了,起身告辞:“多谢谢爷款待。唐某还要去运司衙门议事,改日再叙。”
行至廊下,与候在远处的夏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待唐琰离去,谢昭在厅中静立片刻,转身便往东厢房去。推门便见李清白独坐窗前,眼角犹带泪痕。
“这是怎么了?还不舒服吗?”他坐到她身边擦泪。
李清白紧紧抱住他:“阿昭,唐琰唐大人来……和你说了些什么?”
谢昭温声宽慰:“没什么,过来吃顿便饭而已,已经好生送了客。”
“可我担心你……很担心,很担心你……”
“莫要担心。我与运司同气连枝,金一丰稳坐钓鱼台,许灵阶更是无可撼动的参天大树。区区一个巡盐御史,不必放他在心上。”
见她泪珠滚落,他取出帕子轻柔擦拭:“出去走走可好?”
……
一路上,二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沿着护城河缓步而行。
初冬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散河面层层涟漪。李清白偶尔逗弄两声从岸边钻出来的鹅鸭,谢昭便温和地应和一声,气氛宁静却各怀心事。
风越刮越烈,谢昭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清白想到他腿脚的旧疾,心中隐忧不已,挽住他手臂道:“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谢昭却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那里隐约传来沉浑的钟磬声。
“前面不远就是大悯寺了,”他目光飘远,“要不要进去看看?”
“也好。”
大悯寺隐于城北,是座清幽灵性的千年古刹。
二人踏入寺内,钟声荡过庭院,惊起檐角数只灰鸽。
他们行了数十步,便遇上一对年轻夫妻,满面喜色地从殿内出来。
见到二人,那妇人便热情搭话:“二位也是来求子的吗?多拜拜这里的送子观音,可灵验了!”
她特意指了指大雄宝殿侧后方的一座偏殿。
李清白脸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昭揣摩着她的表情,讶异于她竟真的有此想法,更陷入深深的矛盾与忧虑。
他何尝不想与她拥有一个孩子,一个流淌着他们共同血脉的骨肉?
可一想到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想到坎坷未卜的前路,他如何敢让她,让一个无辜的孩子,陷入那般险境?
无数个夜晚,他都是靠着极强的自制力,才压下那份源自本能的渴望。如今这等情势,更万万不能让她受连坐之苦。
因而他只浅浅敷衍了两句,未置可否。
他们先在天王殿参拜了威严的弥勒佛与韦陀菩萨,随后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
二人在签筒前驻足,各自求了一支签。
谢昭拿起自己那支,粗略读完签文,面不改色道:“是个好签。”
李清白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我的也是好签。”
谢昭装作无事发生,看她在佛前虔诚上香。
却不知她一愿自己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二愿奸佞伏法、世道清明。
回府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一阵冷风吹来,谢昭见她缩了缩肩膀,便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好了,不是说好不担心了吗?”
他越是这般故作轻松,李清白心中的恐惧、愧疚与不安就越是汹涌,
她眼泪决堤而出:“阿昭,我害怕……你最近……别到处跑了,好不好?就待在家里……”
谢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弄得心头一紧,连忙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拥住,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好,都听你的。我最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好好陪着你,不让你担心了,好不好?别哭了……”
他轻声哄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细微的抽噎。
他低下头,看着她泪眼朦胧、鼻尖微红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微凉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