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翡字字铿锵,一口气说了心中压抑多年的话,盈袖听愣神眼睛一眨不眨。
云霭楼六位阁主之中红翡是最不爱说话的,她酷爱矿玉甚于金银,手粗脚大技艺高超,磨出来好些贵人们喜欢的新奇玩具,她也乐意亲自上手体验自己的作品,行动是最有力的语言。
盈袖不知道她有冲天的怨气,与舞刀弄枪的郑轶相比敲敲打打的红翡也是温和的,郑轶是一杆威风凛凛的红缨枪,谁都被她的英姿勃发吸引也都害怕被她刺伤,红翡则是一块色泽艳丽打磨圆滑的玉石虽压手但不锋利。
有太多事从这块柔润的玉石上溜走了,仔细看她的人都耐不住玉石俱焚的烟尘没能看到最后,只知道她话少,不知道她一抬头四下无人的落寞。
她太特殊了,女工匠又做的是私房活儿,增加闺阁情趣的东西卖与蜜里调油的新婚夫妇或者吃野食儿的,大多时候需要她亲自教给客人们用法将欢愉施展到极致。她做出不用另外的人也能快活的器具,女客颇多,她教过的女子无一例外都会遮着绯红的脸再来找她。
红翡喜欢那些女子,她们认可她和她的作品,温存过后听她们诉说自己从没品尝的愉悦滋味,好些不能说与旁人的私房话也说给她听,她们说到底是女子更能理解女子抱怨不能把红翡独占。
曾有贵女私下里要赎走红翡给丈夫做妾,贵女的丈夫吃味没有同意,红翡也说不想离开静岳台,于是那位贵女私下里全包红翡的新造物赏大把银票。
但光顾红翡生意最多的还是欢女,她们最需要因为欢愉之事是她们活下去的饭碗。
红翡见的女子太多了,她们剥去衣物露出或新或旧的痕迹,她也是女子更轻易探索其他女子的身体,她怜悯她们也怜悯自己的无力。
她们一个个对她说:
“红校书,你比男人体贴”。
“红翡,我从没感觉像现在这么幸福。”
“红翡先生,我从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
她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平静中带着温婉的无奈感,一个个都在婚姻中磨去少女活力,年纪不大惯于顺从,少女身和少妇心扭成一股新绳子绑在身上越勒越紧。
红翡记得最深是粉英,她给她打过嫁妆。
“姐姐,我要嫁人了,有时候我想你要是男子就好了。”
“红翡,你记得前几日夜里坐红轿子嫁人的粉英吗,她没了,因为和主母一起伺候夫君被家里的老夫人打死了,老太太说教唆主母做出有辱门风的勾栏事活该有此下场,没过多久主母做主把粉英的好姐妹纳给夫君做妾又跟老太太斗上了。”
殷覜帮红翡从乱葬岗带回粉英的尸体,在郊外给粉英做了一个无字碑的坟好祭拜。
淼青同红翡一起去祭拜,带上笔墨在无字碑上写下“焚影”二字,“烧干净今生的影子,来世投到清白人家。”
她把随身带的鸣镝箭簇递给红翡,“笔墨太轻,刻下来吧,她也想你送送。”
笔墨太轻几笔去曾经,纂刻留痕任雨打风吹,孤冢独碑如风中烨火,原来她非如此不得安稳立足天地间。
“淼青,为什么只能求来世,那这辈子算什么?”
“这辈子算我们倒霉碰到男子做主的时候,你瞧瞧放蛊婆她就不倒霉。红翡,我觉得一定有女子做主的时候,到时候遍地都是放蛊婆那样的厉害女人,焚影早早去了比你我过得好。”
“你懂的多,听你的。”
“那是,本校书可是读书人,只会夯石头的莽女就好好听我的话……”
“你行了啊,赶紧回去再多读点书,看起来还是没多少用。”
“你!”
……
“红翡,你要实在心疼她们就立一座宅院给她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红翡送走女客之后难免露出久久难以抚平的愁容,淼青就会不知道从哪晃出来与她斗上几句嘴。
“没用的,她们没想过靠自己能活下来。”
淼青手里拿着折扇在红翡身边晃啊晃,“那就做些营生赚银子。”
“让宅院外面的人知道里面都是女人岂不是又成了一座静岳台,”红翡远眺仙阳城,四面八方巷陌街道皆如同蛛网,人们粘在上面哪也去不了。
“静岳台怎么了,静岳台赚钱的法子多了,学一两个手艺够吃一辈子,非得想□□的事,你又不是男人还被裤/裆牵着走?”
淼青的话总能惊醒红翡,“院子外头的人议论声大无非是眼红里头赚钱的是女人,要是赚钱的换成他们屁都不放一个,你一个跟顽石打交道的锤子女人还怕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