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慷故意重了下手,盈袖立刻抽腿,邢慷下意识抓住她的脚腕,“还乱动?”
半气半嗔半叹息,嘴角余笑却无奈。
盈袖心里浮起怪异的感觉,邢慷好像不止一个模样,有时候死气沉沉桃花眼里没有一丝光亮,有时候笑眯眯的狡猾多情,有时候铁手杀伐,有时候又体贴入微。
她轻声道谢,“谢谢郎君。”
邢慷上完了药将盈袖的脚从自己身上拿开,扯一扯自己的袍子查看有没有脏。
“本官可舍不得你受伤,万一破了相要亏大发。赌场里都在押谁有可能成为花魁,本官押了你。”
盈袖心里鼓胀胀的难受,垂下眼看自己的脚,“盈袖仍然谢谢郎君,谢郎君的信任,有少卿的青睐盈袖的名气更大了。”
邢慷从小柜子里拿出一卷用于包扎的布条,暗道小姑娘竟然也开始车轱辘话了。
“包上。”
盈袖自己忙活了半天,邢慷感觉她快把自己绑起来了,心里好笑面上却叹了口气,“本官后悔了,早知道押韵涵娘子。”
盈袖扁扁嘴,眼泪汪汪地攥着绷带扭头问,“呜,郎君,我是不是特别笨啊,什么都做不好,呜,都,打结了……”
盈袖吭哧吭哧仍然没把自己解开,邢慷勾勾手拍拍自己的腿,盈袖把脚递过去,邢慷熟练地三两下包好了让她穿上鞋。
盈袖问:“郎君,盈袖要是没能当上花魁怎么办?”
邢慷:“哎呀,你要是没当上花魁呢,本官就把损失记在小本本上拿去找台主结账。”
“就这么简单?”
邢慷唬她,“不简单,小猫,本官的名声值大钱呢!”
“台主没钱呢?”盈袖趴在案几上歪着头看邢慷,泪水洗过的眼眶红红的,异色瞳孔晶晶亮。
“台主的钱都送给别人了。”
邢慷心上一根弦绷紧,这小姑娘聪明着呢,看似无心其实有意引导他查林家与静岳台的牵连。
“哈,本官才不管,只要钱到手,管它是从哪来的。台主难道敢违抗本官?”
盈袖睁着大大的圆眼睛一眨不眨。邢慷是那么笨的人吗,世人传说他天下第一贪却从未说他是草包纨绔,圣人的鱼肠剑既斩草莽流寇又斩朱紫贵族,他一杀二杀百杀千杀仍然高调行事,不躲不避,遇刺之后坦然行乐,当真无所顾忌吗?
一把杀器的终局是什么?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郑轶念过的。
倘若终局一眼可以瞧见,看着看着,心比人早死吧。
“郎君,钱——能买命吗?”
接近野兽的纯真眼神审视着邢慷,邢慷一下想起来生病时的感受,胸闷气短,咳得头痛欲裂,闭上眼睛能看见更多蛰伏的病魔睁着猩红的眼睛诅咒他,等待他孤立无援彻底僵死。那样绵长的病充斥他整个少年时期。
钱,能买命吗?
“我希望它能,”盈袖抢答。
“我会比世上一切人都爱钱。”
邢慷开始讨厌盈袖的聪明了,“惊雾,赶车回去。”
盈袖不想回静岳台看那一张张钱买不活的面孔,静岳台如郑轶说的一样是一座不倒的樊笼,困着一只只披画皮的艳鬼,倒坐的菩萨守着骨肉堆成的樊笼不断献祭活人。
骨肉还要堆多高……她马上就要踩上去了,踩到最高处,成为新的坟头。
邢慷半夜从静岳台驾车疾驰到北大街酒楼吃荷叶烧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馋,从温柔乡里爬起来也要吃一口荷叶烧鸡,天亮时他该成荷叶烧鸡的活招牌了。
盈袖戴上幂蓠跟在邢慷身后穿过下层的欢场,衣衫不整的欢愉之女们舞动着飞仙一般的披帛勾着醉眼蹒跚的恩客跑来跑去捉迷藏,逗猫香闻得人心头痒,瓜果飘香,浊酿入喉,笑语不断。盈袖身处其中却觉得一切离自己好远好远。
轿厢随着绞索的收紧缓缓上升,站得越高离吵闹声越远。四位阁主和雪豹萨周一同迎上来,阁主们给邢慷见礼将盈袖隔在身后。萨周慢悠悠从四人中间退出,在盈袖身上嗅几下舔了舔她的手。
白珍珠:“好好的怎么又丢了魂,翻出去的时候真要吓死我们了!”
淼青:“受伤了没有,看看这手,指甲都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