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心头一凛。
恐怕不是什么善事。
他常混迹于各处,深知好事是轮不到他们这等下人的,更何况这是相府,能有什么好事。
不过他心中有别的计量,府中管辖甚严,除了规定的地方,不能随意乱闯。可若是搭上了管事这线,岂不是会方便许多。
思及至此,他笑着应道:“还请管事吩咐。”
管事直起身,将方才慌乱都掩去,清了清嗓子:“拂雅堂中有一人,是位得罪不得的大人物,他此番来府是为求人。”
小石头脑海里浮现出那高大男子立在堂中的一幕,正是今日在街上所见之人,云锦的兄长,沈二。
初见之时,他便被对方那身冷冽之气震慑,暗中揣测其身份不凡,眼下听管家如此说更是暗惊,对方竟真的有来历。
自然也知晓他所求之人就是云锦。
如此一来,那云锦她……
他如何能留得住。
因最近在相府混的好了些,不似之前风餐露宿,他身躯样貌也越发的润了些,但早些年受过苛待,仍是瘦削,较同龄人瘦小些许。
眉头染上几分忧愁。
耳旁却传来管家的一道低声。
“你先想个法子将其打发走。”
他不解:“为何?”
“让你如何你便如何,问这么多,可是忘了府中规矩?”
他只好点头应下。
管家冷哼一声,夺了伞便离开了。
小石头立在原地,仍雨淋湿,心中却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望向拂雅堂的方向,想了想,转身向着另一侧走去。
他行在雨中,少顷就来到了一处偏房,平日里与他相熟的几个下人正趴在院外,伸着脑袋往里看。
他心下生疑,走上前去,攀扯了几句。
“那可是龙弩卫。”
交谈中,他伸出头向着内偷瞄了几眼,果然院子里几人身着翎雁服,持刀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座石像。
守着里面的内室,恰在此时,内室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雨幕,凄厉的传入几人耳中。
几人浑身一颤,吓得散去了。
小石头也不例外,惊俱之余,又抓了一人的胳膊,急切的问:“里面是谁,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全凭直觉而为。
那人曾得过小石头的好处,左右看看,低声劝道:“是后院的两名婢子,想不到竟是别处派来的细作,欲行凶之时被抓了正着,眼下在暗室审问,听这架势,恐怕出不来了。真是可怜,哦,对了,我见着被拉去的其中一个好似就是今日与你一道出府采办的那个小丫头。你可留心些,别被牵连到。”
小石头浑身一震,楞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等回了神,众人早已离去了。
看着院中肃立的龙弩卫,心跳越来越快,他在顾不得什么,向着潇湘居跑去。
.
暗室烛光摇晃。
云锦浑身已被汗浸透。
她跌爬在地,向着门口慢慢爬去。
十指连心,血糊糊的细指,在地面划出一抹血痕,浑身鞭痕,仅动一下,便痛彻骨髓。
两名龙弩卫逼近,欲将其拉回去。
她已晕过去了两次,身体吃不住的疼痛又硬生生地将其痛醒。
吐出最后一口心气,失了力,再也爬不动。
‘吱呀’一声,暗室的门被人推开。
风雨斜刮进来。
她浑身颤抖着缓慢地抬头,一双朦胧的眼瞳闪过一丝希翼。
然而来人又是一位穿着翎雁服的龙弩卫。
她垂下了头,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道无情之声:
“国师吩咐了,既审不出便不必审了。”
心在这一瞬彻底沉了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国师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她明明没有下毒。
身体传来剧痛,她被人从地面扯了起来,路过同样奄奄一息的小萱,被带到了里面另一间,绑在宽凳之上。
双眼被蒙,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胸腹一沉,装着泥土的麻袋就压在了上方,顿时呼吸困难。
云锦曾经在府中人口中听过这个刑罚。
叫做‘土布袋’不在五罚之中,一般是责罚犯了大错的婢女,杀人灭口又无任何把柄。
不知不觉人就死去了,而且这个过程还非常漫长,在黑暗之中慢慢点点死去。但以她这幅残体,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们这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她了。
上位者虐杀一个底层者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更何况还是形迹可疑的贱籍。
她的卖身契在此,自是任凭他们处置,逃亦无可逃了……
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逐渐模糊,口中塞着布巾,窒息之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身体被绑,挣扎不得。
耳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一阵脚步声。但意识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好似由远及近,似乎停留了片刻,又远去了。
脑中如走马灯般回放昔日的一幕幕。
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柔的面容,一双多情目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她感觉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
临死之际,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
“江郎……”
.
潇湘居,二人相对而坐,正凝着院中雨景。
影风迈入。
单膝跪地,垂首禀告:“主子,沈大世子所求之人,正是国师所捉细作。”
江邺移回目光,与国师对视一眼。
不言而喻。
看来这沈大世子来府讨人,并非表明那般简单。若细作果真与沈云霆有关,恐怕他也已于暗中站了队。
“哦?”
江邺漫不经心地挑眉。
他容色绝佳,自榻上起身,佩玉轻摇,玄袍曳地。
“那本相便去看看这位沈大世子所讨之人。”
事关沈云霆,想到二人计划,国师不愿因此坏了关系,因所执行罚者皆是授他所令,斟酌几息,温声道:“可要留其一命?”
“不必。”
江邺立在房中,声音凉薄至极。而烛光映亮那双狐眸,竟闪烁着嗜血般的疯狂。
似压抑许久,无意之间流露出的一种让人心惧的眼神。
国师心知他的脾性,对于敌对或无用之人从不手软,只好抿唇不语。
“沈大世子只说讨人,并未说是活人还是,”
江邺微顿,随即勾唇,轻吐二字:
“死人。”